守山“嗯”了一聲沒停步。
狗子推著腳踏車跟上來，跟他並行：“陳守山，你真不念了？”
守山沒吭聲。
狗子歪頭看了看他的臉：“我爹說你家供不起三個學生，把你撤下來了。不過也正常，你家那條件……你姐你哥都是好學生，你本來也不愛念書，下來幹活也挺好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倒不算刻薄，甚至帶著點想緩和關係的意味。但話裡話外那層意思透得很明白：你是被挑剩下的那個。
守山腳步沒停，平著嗓子回了一句：“狗子，你爹給隊裡做賬，去年的糧食賬平了嗎？”
狗子一愣：“平、平了吧……”
“我聽說東頭周叔家去年秋糧少分了五十斤，賬上記的是“損耗”。你家冬天買的那頭羊，怕是吃了損耗吧？”
狗子臉一下子漲紅了，捏著車把的手緊了緊：“你胡說什麼？”
守山偏頭看了他一眼。少年的眼珠子在暮色裡黑沉沉的，像兩顆浸了水的石子，不亮，但沉得讓人心裡發慌。他沒再多說，轉回頭繼續走。
狗子在後面站了好一會兒，推著腳踏車上了路，騎出去老遠才嘟囔了一句：“……他怎麼知道的。”
守山當然知道。周桂生家那年少分了糧，來他家串門的時候跟他娘唸叨過，說“損耗”這東西年年有，年年都是某些人家的。守山當時在灶房燒火，一句沒插話，但記住了。
他不記仇，但他什麼都記著。
回到家裡他把藥熬上，蹲在灶前拿扇子扇火。藥味瀰漫開來，苦中帶著草腥氣，濃得嗆嗓子。他把三碗水煎成一碗，濾了渣端進屋裡給父親。
陳德順靠著炕頭喝藥，喝一口皺一下眉，喝到一半忽然咳了起來，整碗藥晃盪著灑出來一些。守山把碗接住，另一隻手替父親拍背，拍的力度不輕不重，從肩胛骨往下順著拍。
陳德順咳了一分多鐘才緩過來，臉都憋青了。他喘著氣看著兒子，看著他圍裙上被藥湯濺溼的那一片，想說話，但嗓子眼裡全是痰音。
“別說話了爹，”守山把碗又遞回去，“把藥喝完。”
陳德順把剩下的半碗藥灌了下去，苦得整張臉都皺在一起。守山從兜裡摸出半塊糖，是過年時候孫長林給的，他一首揣著沒吃。他把糖塞進父親嘴裡，轉身端著藥碗出去了。
走到門口聽見父親在身後極輕地說了一句：“……是爹沒本事。”
守山腳步頓了一下。他背對著父親站了兩秒鐘，然後繼續往外走，聲音平平地扔過來一句：“有本事沒本事，你都是我爹。”
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裡磨鑿子。油石是他從孫長林那兒借的，磨一會兒往石面上淋一點水，鐵屑和石粉混成灰白色的泥漿淌下來。他磨得很仔細，鑿刃從鈍到利，在月光底下閃著冷白的光。
院牆外頭傳來零星的說話聲，大約是村裡人晚飯後在村道上遛彎。隔著土牆，聲音模模糊糊的，但有一句還是飄了進來：“……陳家那個老三還真是個幹活的料，今天在井臺挑水我看他肩膀都有勁了……”
另一人接話：“能沒勁嗎？天天搬石頭劈柴，手都磨禿了皮。不過這孩子倒也老實，不吵不鬧的，比他爹年輕時強。”
守山手上的動作沒停，鑿刃在油石上來回推，沙沙的聲兒像春蠶吃桑葉。
他磨完了一把放下，又拿起另一把。
院裡的月光白得像鋪了一層細鹽。十三歲的少年坐在小板凳上，背挺得首首的，他面前擺著一排鑿子，一把一把磨過去。每一個刃口他都對著月光照了照，確定鋒利了才放下。
有人背後說他笨，說他是被挑剩下的，說他懂事沒用。
他聽著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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