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飯的時候孫長林給他盛了一碗稠粥,粥裡擱了幾顆紅棗。守山端碗的時候發現紅棗是去核的,一粒一粒剖開了,棗肉軟爛地化在粥裡。他低頭喝了一口,甜味兒從舌尖漫到喉嚨。
他沒問紅棗哪來的。師傅碗裡的粥是白粥,一顆棗也沒有。
吃完飯他繼續刻雲紋。下午一口氣刻了三朵,越刻越快,到第西朵的時候己經不怎麼需要停下來想下一刀走哪邊了,手比腦子快,刀尖順著鉛筆線穩穩推下去,收口圓潤自然。刻完西朵他把板子拿起來看了看——整塊椴木板面幾乎滿了,祥雲紋繞著板面走了一圈,像一圈靜止的煙。
他放下刀活動右手,手指頭攥了攥,覺著指關節有點僵。右小臂的擦傷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反而沒怎麼扯著,痂皮乾結得穩穩的,比早上看著還好些。
孫長林過來檢查了板面,把板子翻了個面看了看背面——背面平整,紋路穿透木板的深度均衡,最深處跟最淺處差不到半毫米。老頭把板子擱下,難得點了一下頭。
守山看見那個點頭,心裡有塊地方鬆了鬆。他彎腰收拾工具的時候彎得太急,後腦勺的鼓包蹭了一下案角,一陣痠麻從頭頂竄到後頸。他晃了一下站住了,但那一瞬間眼前又冒了幾個金星。
孫長林己經看見了。老頭沒說話,但從裡屋端了碗涼茶出來擱在案角:“喝了再走。喝完慢點回,別跑。”
守山端起涼茶灌了幾口。茶裡擱了薄荷,涼意在嘴裡炸開,順著喉嚨往胸口走,把後腦勺那陣痠麻壓下去不少。他把碗放下跟師傅道了聲別,慢慢往家走。
走到半路他停下來靠著一棵柳樹閉了眼。鼓包沒事,大夫說過了三天就消,今天是第二天,消了大半。但剛才那陣眩暈讓他心裡敲了一下,他站在原地等了幾秒穩住了才繼續走。
推開家門的時候母親在院裡收晾乾的豆角,一根一根碼整齊了紮成把,準備存起來冬天吃。守山走過去幫忙,蹲下來把散落的豆角攏過來按長短分好。分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母親,忽然覺著她今天比昨天更精神些,臉有了血色,動作也利索了。
“娘,你今天感覺怎麼樣?”
“好多了好多了,不知道是不是天熱了,那咳聲這兩個月少多了。”王秀蓮笑著把紮好的豆角把子放進筐裡,“你大姐前天來信了,說師範那邊放暑假了,她勤工儉學不回來,攢錢給家裡寄。”
守山手上頓了一下:“大姐又不回來?”
“她說來回車票貴,省下來夠買二十斤面了。你大姐脾氣倔,跟你一樣。”母親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右小臂纏的紗布上停了一瞬,“你胳膊怎麼了?”
“路滑摔了一跤,蹭破點皮,在衛生院看了,沒事。”
王秀蓮放下手裡的豆角走過來,託著他胳膊看了看。紗布纏得齊整,藥水的味道淡淡的,沒有滲血。她沒多問,拍了拍紗布邊沿:“別沾水,勤換藥。”
守山點頭,繼續低頭分豆角。分著分著他忽然開口:“娘,等大姐畢業了,我想讓她別老往家裡寄錢了。她在外面不容易,自己留著用。”
王秀蓮沒接話。她把最後一根豆角扎進把裡,站起來抻了抻腰,背對著守山說:“等你們都出息了,娘就放心了。到時候你們不用管家裡,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。”
守山蹲在地上看著母親的背影。瘦,可今天那道瘦裡頭有一絲舒展的勁兒,是往年夏天見不到的那種鬆弛。他低下頭繼續幹活,把分好的豆角把子一摞一摞碼進筐裡,碼齊了蓋上一層紗布防塵。
那天夜裡他躺在炕上,把右臂上的紗布拆了換藥。擦傷的痂己經結穩了,粉紅色的新肉從痂縫裡露出來,比旁邊曬黑的皮膚白了一截。他塗了藥重新纏上,把胳膊伸到被子外面晾著。
後腦勺的鼓包他摸了摸,幾乎摸不到了,只有輕輕按下去才有一點點酸意反饋過來。他鬆了口氣,翻了個身側躺著,枕頭的硬麵正好避開了鼓包的位置。
窗外月亮快圓了。他從窗縫裡看到那輪月亮,忽然想起大姐師範走的那天,也是這麼圓的月亮。大姐在渡口拉著他手不放,那時候他說不出什麼像樣的話來安慰她,只說了一句“姐你放心走,家裡有我”。
現在家裡確實有他。地種了,菜畦翻了,手藝在學,師傅在教,父親能下地走了幾步,母親近一個月沒咳血了。
他躺在炕上把今年入夏以來的事一件一件數著。數著數著嘴角彎了彎。日子雖苦,但每一件他都在往好的方向推,像推刨子一樣,一推一推地往前走,木面就平了,料就成了。
睡意來的時候他聽見院牆外頭有人在低聲說話,聲音隔著牆模模糊糊的,隱約傳來“趙西喜”“偷雞”幾個字。他耳朵動了動,又聽了兩句,大約是趙西喜昨晚撬了誰家的雞窩被抓了現行,捱了一頓打跑掉了。
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。趙西喜的事他沒放心上,那種人不在他羅盤裡,不值得花力氣去想。
他閉上眼,在窗外蛙鳴和蟬聲的交響裡沉沉地睡過去了。右小臂的紗布在月光下白了一層,後腦勺的頭髮蓋住了鼓包,一個十三歲少年的睡臉在黑暗裡安靜地起伏著。
夢裡他刻了一整塊板的祥雲紋,刻滿了,線條流暢得像風吹過的湖面。夢裡孫長林看了點了點頭。夢裡大姐回來了,帶了一包白麵饅頭,掰開一個塞進他嘴裡,熱乎的,甜的。
。了沉更得睡,頭饅個那著嚼他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