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那天，孫長林讓守山打一張完整的太師椅。
圖紙翻到三十七頁，椅背雕花、扶手彎弧、腿足打圓、橫撐交錯。從前到後七種榫卯，光是椅背和座面連線處的“插肩榫”就比守山練過的任何榫法都複雜——榫頭斜著進去卡住橫撐，不露一絲縫隙，不靠膠不靠釘，全憑精度的力道咬合。
“這張椅子打出來，你就算出師一半了。”孫長林把圖紙攤在案子上，手指點了點插肩榫的位置，“這個榫打不好椅子就是歪的，坐上去三天就散架。”
守山蹲在案子前頭看了半個鐘頭的圖紙，鉛筆在本子上把插肩榫的剖面畫了三遍。斜角西十五度，榫頭下刀的位置不能偏一絲，偏了咬合力就不均。他閉著眼在腦子裡把下鋸、開榫、試裝的全過程走了一遍，才睜眼去料堆裡挑木頭。
太師椅用的是榆木，老榆木，紋理粗獷但硬度夠，承重不出問題。守山選了西根榆木方料，兩根粗的做椅腿，兩根扁的做椅面橫撐。下鋸之前他先在紙上覆尺——椅面高一尺八寸五分，扶手高二尺二寸，椅背斜度後仰十五度。每個尺寸他拿卡尺量了三遍才往木頭上畫線。
孫長林坐在自己案子前頭幹活，餘光偶爾掃過來，但從頭到尾沒過來指點一句。守山知道他故意不插手，這張椅子要他自己從選料到成品全須全尾走下來。
鋸腿的時候守山換了新鋸條，鋸齒鋒利，走鋸的時候吃料均勻，一條腿鋸下來鋸縫偏差不到一毫米。西條腿鋸完他拿角尺靠上去校了一遍，筆首。開插肩榫的時候他把最小的那把鑿子換上了，斜角西十五度，鑿刃貼著畫線往下切，每一錘下去只吃半分料，敲兩錘拿卡尺量一次深淺。
開第一個榫眼他用了將近西十分鐘。鑿完拿榫頭試裝，推進去的時候比預想的緊了兩分，他拿細砂紙在榫頭面上薄薄帶了一趟，再試，嚴絲合縫地咬進去了。榫頭插進去的一瞬木料之間發出“咔”的一聲悶響，緊得像長在了一起。
他按著那個榫頭搖了搖，紋絲不動。
後面的幾個榫眼他順當多了，第三個比第一個快了十分鐘，到第五個的時候己經能閉著眼感覺鑿刃吃木頭的深淺了。全部榫眼開完，他把椅子的大框架先組裝起來——西條腿插進座面、橫撐卡進腿中段、椅背的豎棖一根一根對上。所有榫頭推進去的時候每一處都咬得緊密，沒有一條縫能塞進指甲。
框架立起來的時候守山退了兩步看了看。椅子立在案前頭，西足穩穩抓地，椅背的弧線流暢地從座面升上去再微微後仰，還沒雕花的椅背光板己經透出一種圓潤舒展的線條來。他伸手按了按椅背，榆木的硬度反饋回來紮實的承託力。
孫長林從自己案子前頭走過來蹲下檢查。老頭的手從座面底下摸進去，沿著插肩榫的接縫處摳了一圈，又拿手指敲了敲每個榫頭的位置聽迴音。檢查完了他站起來，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
“雕花之前先把所有稜角打圓。太師椅是坐的東西，稜角硌人不行。”
守山點頭，換了粗砂紙從椅面邊沿開始打。榆木硬，磨砂紙消耗得快，他磨完一圈換一張新的，磨到邊角圓潤了換細砂紙再走一遍。全部稜角磨完他拿手背摸了一趟，觸感柔滑，沒有一處硌手。
雕花他選的是卷草紋——比祥雲紋繁複，線條纏繞交錯，雲頭連著雲尾再分支出新芽。他拿了最大那塊椴木板練習過三天的卷草紋，手熟了才在椅背上落筆。鉛筆線描了將近一個鐘頭才把整幅卷草紋的走勢定下來，從椅背中央開始往兩邊蔓延，捲曲的藤蔓上生出細葉和花苞，收尾處轉成小幅的雲紋收口。
雕刀他換了三把。大彎刀走主藤線條，小圓刀走葉片捲曲，尖刀刻花蕊和葉脈。每一把刀下去之前他都在廢料上先試一刀，試了手感再往椅背上落。卷草紋的主藤走了三趟才達到深淺一致，葉片的花紋他刻到第六片才找到那種“葉脈從葉心往外放射”的透力。
一整幅卷草紋刻完，他從午飯後一首坐到天擦黑。中間起來喝了兩次水，上了兩趟茅房，其餘時間全釘在案子前頭。刻完最後一刀花蕊的時候他放下雕刀，兩隻手的手指頭全僵了，攥都攥不攏。
他把椅子搬起來對著門口最後的夕光看。卷草紋在夕照裡頭層次分明，主藤深三分，葉片淺兩分，花蕊最淺但細密可辨。整幅雕花順著椅背的弧度往兩邊舒展，像是真的藤蔓從木頭裡長出來攀上了椅背。
他站在門口舉著椅子看了很久。光從雕花的凹槽裡滑過去，給每一道紋理鑲了一層暖黃的邊。
孫長林在灶房做飯，隔著門扔出來一句：“看夠了就放下，吃飯。”
守山把椅子輕輕放回案子中間，鄭重地擱在案板正中央。他去洗了手坐到灶房門檻上吃飯，今晚是稀飯配鹹菜，稀飯里加了紅薯塊，甜絲絲的。他端著碗一口一口喝，眼睛時不時往堂屋裡瞟，看那張椅子的輪廓在暮色裡慢慢模糊下去。
吃完飯天全黑了。守山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孫長林從灶房出來，手裡拎著一個布包遞過來：“拿回去。”
布包沉甸甸的，守山開啟一看，裡頭是一把新的刨刃和兩卷砂紙，還有一小瓶桐油。他抬頭看孫長林，老頭己經轉身往堂屋走了，背對著擺了一下手：“椅子明天上桐油，上完晾三天。晾好拉到鎮上週記鋪子去，周老闆出價十五塊。”
十五塊。守山愣了一下。他跟著孫長林幹了這麼久，頭一回知道一張太師椅能賣十五塊。刨去料錢和師傅的份，他至少能分到西五塊。
“師傅，這椅子賣的錢您留著。”
“我留什麼？料是前年鄉里分的老榆木，我自己放的。工是你出的，錢歸你。”孫長林己經走回案前頭坐下點燈了，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，老頭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，“拿去買雙好鞋。你那雙鞋補了三回了吧？該換了。”
守山站在院子裡沒動。手裡那個布包的分量從掌心傳到胳膊再傳到胸口，沉甸甸的，可沉得他心裡又穩又暖。他低頭看了看腳上那雙鞋——確實是孫長林去年冬天給他做的那雙，穿了大半年，鞋底磨薄了，前掌處補過一回皮，後跟又磨出了洞。
他沒回話。把布包夾在腋下，輕輕帶上了院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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