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西喜抬頭看見他，臉上的笑收了收：“喲，小山啊，啥事？”
“上次修窗戶和補胎的錢，還差七毛。”
趙西喜的臉僵了一瞬。旁邊狗子他爹看了他一眼，趙西喜乾咳了兩聲站起來，拍了拍褲腿上的土：“這兩天手頭緊，過兩天——”
“你上次說過了兩天，現在過七天了。”
趙西喜的臉色沉下來。他往前走了兩步湊近守山，壓低聲音：“你個半大孩子跟我較什麼勁？七毛錢又不是七塊，你急什麼？再說了你那手藝值幾個錢？修個窗戶你費多少料？就那幾塊木頭邊角料你還好意思跟我要一塊二？我給你五毛都算多了。”
他說話的聲音壓低了，但語氣裡的輕慢和耍賴一清二楚。狗子他爹在旁邊假裝看別處，耳朵卻豎著。
守山站在趙西喜面前。他比趙西喜矮了大半個頭，瘦了一圈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。他仰著臉看著趙西喜，臉上平平靜靜的，開口的時候聲音也不高：“西喜叔，你上回欠周桂生家十二塊錢說三天還，拖了西個月。你上上回欠劉老根隊裡兩塊錢買菸的錢，拖到人家去你家堵了三次門才還。你前年借了孫師傅五塊錢，到現在也沒還，孫師傅說了不要了，那是他心善。”
他一句一句慢慢說，像念一本賬本。趙西喜的臉色從沉變白，又從白變紅。
“我跟你不一樣。”守山繼續說，“我幹活收費，明碼標價，你來找我的時候說了行，現在活幹了你說不值，西喜叔，你這賬算得不對。”
趙西喜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，守山沒給他開口的間隙：“七毛錢我不要了。孫師傅那五塊錢你欠了兩年我也管不著。但以後你傢什麼東西壞了別來找我修，全村誰家壞了都來找我修，就你家不修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往後退了一步，朝狗子他爹點了一下頭，轉身走了。背影首挺挺的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像剛才什麼也沒發生過。
趙西喜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，狗子他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，走的時候看了趙西喜一眼那眼神說不上啥意思。趙西喜一個人在老槐樹底下站到天黑，煙燒到手指頭才甩了。
守山走在回家的路上，腳下那雙新布鞋踩在土路上幾乎沒聲。他把手揣進褲兜裡，兜裡那五毛錢還擱著。他確實不打算再要那七毛了，不是不想要，是要不回來的賬再花力氣去要，不值當。趙西喜這種人，你跟他吵跟他鬧他反而來勁，你一句話堵死他以後的路——全村就他一個會修傢俱的，不修他家的活，趙西喜吃個啞巴虧比什麼都要命。
到家吃晚飯的時候他提都沒提這事。王秀蓮今晚精神好，炒了一盤西葫蘆，跟雜糧飯一塊端上桌。陳德順坐在桌前自己盛的飯，雖然動作慢，但腰能彎下去了。守山看著父親自己把碗端到嘴邊，抿著嘴笑了一下。
吃過飯他蹲在院子裡把那輛腳踏車剩下的活收了個尾——後輪軸鬆了半圈，他順手緊了緊。雖然趙西喜賴了七毛，但活既幹了就幹利索了，這是他自己定的規矩。跟別人賴不賴賬沒關係，跟他自己的手有關。
緊完輪軸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油，月亮己經爬上院牆了。他把工具收進工具箱鎖好，回屋躺下。躺下去的時候他算了算：八月份小活掙了西塊二，太師椅分了五塊，攏共九塊二。除了給母親抓藥花了兩塊，還剩七塊多。
七毛錢他要得起也要得起，可有些錢不要了比要了有用。
他閉著眼，把那個賬本在心裡合上了。以後趙西喜的活兒不接——這個規矩定下來，比追回七毛錢值當得多。
窗外蟬聲漸漸稀了，秋天快來了。地裡玉米該收了，收了玉米就能磨新面了。新面下來他要給孫長林送一袋去，老頭嗜麵食，去年屯的糧大概吃得差不多了。
他翻了個身，把秋天的事一件一件排好。收玉米、曬糧、交公糧、存過冬柴、跟孫長林學抽屜鬥榫……
排到第五件的時候他手指頭蜷進掌心裡，呼吸慢慢沉下去。
院外頭不知誰家的狗又追著月亮叫了兩聲，叫了幾聲歇了。風從玉米地裡刮過來，把褪了紫的玉米鬚吹落在院牆上。守山在那些聲響裡沉進夢裡。
夢裡他蹲在孫長林的院子裡磨刨刃，油石上的水映著他的臉。十三歲的臉被太陽曬成了深褐色，下巴尖尖的，但眼睛亮著。
磨完了，刃利了。
明天繼續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