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錢泡湯的事,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,壓在人心頭好幾天。
同去做工的兩個工友,整日唉聲嘆氣、怨天尤人,逢人就吐槽東家黑心、世道不公。唯獨陳守山,看著跟沒事人一樣,該學藝學藝,該下地下地,臉上瞧不出半點頹廢怨氣。
外人只當他年紀小、不懂虧、沒心沒肺。
只有陳守山自己心裡清楚,這八天的苦力不算白吃。
以前他總覺得,只要肯出力、能吃苦、踏實肯幹,就一定能換到回報。
可這次實打實的跟頭,讓他徹底看透了——底層苦力,最不值錢。
賣力氣、打零工、靠別人賞活幹,永遠被動。別人一句話、一個跑路,你熬的夜、流的汗、磨的血泡,立馬全部清零,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。
真正能攥在自己手裡的,只有手藝。
只有本事過硬,不靠任何人施捨、不靠僱主良心、不靠別人給活路,那才是真安穩。
經歷過這件事,陳守山學藝比以前更狠、更拼。
白天在孫長林院裡,不再滿足於完成師傅交代的活。
師傅做傢俱、裁大料、起框架、拼板面,他站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,把每一個尺寸、每一道工序、每一處收口細節,全部死死記在腦子裡。師傅休息抽菸的空檔,別人歇懶、嘮嗑、摸魚,他就自己找廢料反覆練、反覆磨。
手上舊繭疊新繭,裂口長了又破,破了又長,他半點不在乎。
孫長林把徒弟的變化盡收眼底。
以前是老實聽話、勤懇肯幹。
現在眼裡多了韌勁、野心、算計和急迫。
這天傍晚,收工天色擦黑,院裡只剩師徒二人。
晚風習習,吹散了白日的燥熱木屑味。孫長林放下手裡的刨子,擦了擦手上木屑,難得主動開口,跟他嘮起了真心話。
“最近這麼拼命,是前幾天工錢被坑,想通了?”
陳守山停下手裡打磨的活,老實點頭:“師傅,靠力氣吃飯,太飄了。今天有活幹、明天沒活幹,遇上黑心人,出力就是白搭。只有手藝,是自己的。”
孫長林深深看他一眼,緩緩點頭:“你能看透這一層,比多做十套傢俱都值錢。”
老人活了一輩子,見多了村裡的年輕人。
大多數人吃苦,只是被動熬苦,熬完就忘,年年重複窮、重複累。
少數人吃苦,是借苦長智、借虧長記性,每摔一次跟頭,眼界就高一層。
很顯然,陳守山是後者。
“我教你手藝,不止是讓你在村裡打板凳、做鍋蓋、掙點零花餬口。”孫長林語氣沉了幾分,說出了從不對外人講的實話,“木工這行,村裡是小碗,鎮上是中碗,外頭大城市,才是大碗。”
陳守山心裡猛地一震,抬眼看向師傅。
他長這麼大,聽所有人都說:好好學手藝,安穩待在村裡,娶媳婦、過日子、守著一畝三分地,就是最好的歸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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