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黎明，來得格外遲緩。
天邊壓著厚重的墨色，連一絲魚肚白都沒有透出來，整個柳河村還沉在死寂的睡夢之中。西下靜得離譜，聽不到雞鳴，聽不到狗吠，只有夜裡殘留的冷風穿過街巷，捲起地上的枯葉，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。
陳家的土坯房，燈火依舊亮著。
一家人整整一夜未曾閤眼。
王秀蓮坐在灶臺前的小板凳上，雙目泛紅，眼底佈滿血絲。她手裡攥著針線，反反覆覆翻看著弟弟那幾件疊好的舊衣裳，哪怕沒有破洞，也要來回摸上幾遍，生怕漏了哪處破損。心裡空落落的，像被掏走了一塊，酸澀的情緒堵在胸口，怎麼都散不開。
陳德順靠著床頭，首首睜著雙眼，一動不動。一夜的靜坐，讓他本就虛弱的身子越發疲憊，喉嚨裡時不時泛起癢意，卻死死憋著不敢咳嗽。他怕一點動靜，就勾起滿屋子的離愁，更怕讓本就忐忑的兒子，心裡再多添幾分牽絆。
陳玉蓮靠在桌邊，安靜坐著，沒有說話。
往日里活潑的性子全然不見，眉宇間盡是沉鬱。她看著地上那一個簡單的粗布包袱，心裡清楚，這就是弟弟遠赴千里的全部家當。沒有新衣，沒有行囊，沒有充裕的盤纏，只有幾件舊衣、一袋乾糧，和一把師傅贈予的小木刨。
陳守山站在屋門口，望著漆黑的村口方向。
懷裡緊緊揣著那把打磨光滑的小木刨，微涼的木質觸感，能稍稍穩住他紛亂的心緒。
他年紀不大，卻早己習慣隱忍，臉上看不出絲毫慌亂，只有眼底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忐忑。
他不怕吃苦，不怕受累，不怕外頭繁重的活計。
他唯一怕的，是再次遇上黑心僱主，辛苦數月空手而歸；怕自己在外毫無建樹，白白浪費光陰，最終辜負一家人的期盼；怕千里之外的風雨，遠超自己所能承受的極限。
天色一點點亮起，墨色的夜空緩緩褪去，灰濛濛的天光鋪滿大地。
凌晨五更天，正是趙強約定集合的時辰。
“差不多該走了。”
陳守山低聲開口，打破了滿室的沉寂。
話音落下，屋裡幾人身子皆是一僵。
離別的時刻，終究還是到了。
王秀蓮喉頭一緊，強忍著眼底的淚水，站起身，最後一次檢查地上的粗布包袱。她把蒸好的白麵饅頭、醃好的鹹菜，全部嚴嚴實實塞進布包最裡層，又把家裡僅剩的幾塊零錢，偷偷摺好，塞進衣服內側的暗兜裡。
這些錢少得可憐，根本撐不了幾日，卻是家裡能拿出來的全部。
“路上走路慢一點，彆著急趕路。”王秀蓮聲音沙啞，字字都是反覆叮囑，“在外吃飯別將就，別太省著自己，餓壞身子得不償失。幹活踏實歸踏實，別拼命硬扛，累了就歇一歇。”
“受人欺負了別死扛，能忍則忍，忍不了就躲開。實在混不下去，別逞強，立馬回家，家裡永遠有你的飯、你的床。”
一句句樸實的叮囑，沒有大道理，全是藏在心底的牽掛。
陳守山靜靜聽著，默默點頭，把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。
“娘，我都記住了。”
陳德順緩緩抬手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包，遞了過來。
紙包薄薄的，裹著兩副曬乾的草藥碎末，是他平日裡捨不得吃，攢下來治咳喘的乾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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