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的爭執，最終還是慢慢平息了下來。
沒有誰說服誰，也沒有誰妥協誰，只剩下沉甸甸的無奈，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王秀蓮坐在灶臺邊，默默抹著眼淚，不再開口阻攔。她心裡比誰都清楚，兒子一旦認準的事，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這些年，守山從小到大，從來沒有任性胡鬧過一次，每一次的選擇，全都是為了這個家。
可道理再通透，心裡的牽掛也放不下。
一想到十二歲的孩子，馬上就要獨自遠赴千里之外，無人照看、無人撐腰、冷暖自知，她的心就像被一隻手緊緊攥著，又酸又疼，連呼吸都覺得發堵。
陳德順靠在床頭，閉著眼，胸口起伏不定。
方才一陣爭執，牽動了身上的舊疾，喉嚨裡又開始發癢，隱隱有咳嗽的勢頭。他強忍著，硬生生壓了下去，不願再讓家裡多添一絲慌亂。
他活了大半輩子，見過太多外出闖蕩的鄉人。
有人在外掙了錢，翻了身，徹底擺脫土裡刨食的苦日子；可也有人在外頭受盡欺凌、被坑被騙、空手而歸，甚至落下終身病根。
前路是福是禍，沒人說得準。
可他攔不住。
家裡的窮，家裡的難，是擺在眼皮子底下實實在在的苦。他身子垮了，撐不起家，連累最小的孩子早早扛起所有重擔，早早被迫長大。作為父親，他滿心愧疚，根本沒有底氣再強硬阻攔。
煤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，昏黃的光線鋪滿簡陋的土坯房。
大姐陳玉蓮站在原地，沉默了許久。
她剛剛放學回家，本想拿點乾糧、早點回學校上晚自習，卻突然得知弟弟要南下的訊息。短短片刻，她心裡五味雜陳，酸澀、心疼、擔憂，纏成一團。
姐弟幾人，從小一起長大，從未有過長久分離。
如今弟弟要走，奔赴一個全然陌生的遠方，往後家裡，再也見不到那個默默幹活、默默扛事的小小身影。
“既然你己經決定了。”
陳玉蓮緩緩開口，聲音輕輕的，帶著一絲沙啞，打破了屋裡的沉默。
“爹孃攔不住你，我也不攔你。只希望你在外頭，萬事小心，千萬保重自己。”
陳守山抬眼看向大姐，重重點頭。
“姐，我知道。你在學校好好讀書，不用操心家裡，也不用惦記我。家裡有我，有爹孃，你只管安心念書。”
簡單幾句話，落在陳玉蓮耳朵裡，聽得她鼻尖發酸。
明明弟弟年紀最小，本該最讓人照顧，到頭來，卻是他事事周全、處處忍讓、步步擔當。
“家裡的事，你不用掛心。”陳玉蓮壓下眼底的酸澀，認真說道，“我和二哥會好好讀書，將來我們出息了，一定好好報答你。你在外別太拼、別太省，該吃就吃、該穿就穿，別委屈自己。”
一家人沉默相對，所有的狠話、爭執、阻攔，到最後，全部化作了細碎的叮囑和滿心的牽掛。
王秀蓮擦乾臉上的淚水，站起身，不再說話，轉身開啟牆角破舊的木頭櫃子。
櫃子門板斑駁掉漆，邊角磨得光滑，是家裡唯一能儲物的傢俱。裡面空空蕩蕩，沒幾件像樣的衣物，疊著一家人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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