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燈昏黃的火苗輕輕晃動，把土坯房牆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鍋裡熬煮的草藥咕嘟咕嘟冒著細泡，苦澀的藥味瀰漫在整間屋子。
陳守山攥著那把師傅送給他的小木刨，站在屋子正中，把要跟著趙強南下的事，原原本本說了出來。
話音落下的一瞬間，屋子裡安靜得可怕。
母親王秀蓮手裡正拿著蒲扇扇著火，蒲扇懸在半空中，再也沒有搖動。她怔怔望著自己的三兒子，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，嘴唇微微哆嗦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靠在床頭的陳德順，原本還在壓抑著咳嗽，聽到這番話，猛地抬起身子，劇烈的咳嗽接踵而至。他一隻手死死按住胸口，咳得渾身發抖，臉漲得通紅，好半天才稍稍平復下來。
“你說什麼？”
陳德順的聲音沙啞乾澀，帶著病後的虛弱，眼神里滿是不敢置信。
“你要去南邊？千里迢迢，人生地不熟的地方？”
陳守山垂著胳膊，木刨的稜角硌著掌心厚厚的老繭，他抬眼看向父母，語氣十分平靜。
“爹，娘。家裡的情況擺在這兒，藥錢要花，大姐、二哥讀書也要花錢。在村裡做學徒，活不穩定，來錢太慢，耗不起。出去，好歹能多掙一點。”
道理他心裡翻來覆去想過無數遍，每一條都清清楚楚。可這話講出來，落在爹孃耳朵裡，聽著全是讓人心疼的無奈。
王秀蓮把蒲扇往灶臺邊上一放，快步走到他面前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“守山，你才十八歲都還不到啊。長這麼大，連縣城都沒去過幾回，一下子跑那麼遠。外頭什麼人都有，受了欺負怎麼辦？被人坑了工錢又怎麼辦？家裡再苦，咱們一家人湊一湊，勒緊褲腰帶，總能熬過去，犯不上拿你去冒險。”
做母親的心思，從來不算什麼遠大前程，只盼著孩子平平安安守在身邊。窮一點，苦一點，起碼人在眼前，看得見摸得著。一旦遠走他鄉，是苦是難，家裡人半點都幫不上。
“娘，在家裡熬，日子只會越熬越緊。”陳守山低聲說道，“爹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，藥不能斷。大姐在鎮上讀中學，二哥也不肯落下功課，兩個讀書的人，處處都要用錢。光靠著地裡收成和我偶爾打零工，填不上這個窟窿。”
“那也不能拿你的安危去換錢！”王秀蓮的聲音不由得抬高了幾分，“村裡出去的後生，你以為個個都能順順利利掙錢回來？前兩年隔壁灣子出去兩個小子，一個被人騙，白乾大半年一分錢沒拿到，灰溜溜回了家；還有一個在工地摔傷，落下一身毛病。這些事難道你沒聽過？”
這些鄉里流傳的舊事，陳守山當然聽過。
每一件，都是活生生的教訓，也是他反覆猶豫的緣由。
“那些事我都知道。”陳守山點頭承認，“風險我心裡清楚。可總不能因為怕出事，就原地不動。趙強在外闖蕩多年，這次是他帶隊，多少能有個照應。我自己多留心，少說話多做事，凡事謹慎，儘量避開禍事。”
“照應？嘴上說的照應，能當真嗎？”陳德順靠在床頭，緩緩開口，每說一句話都要費上不少力氣，“人心隔肚皮，在外頭，再好的同鄉，到了利益面前，也未必靠得住。你在孫師傅手下學藝，安安穩穩，手藝學到身上，方圓幾十裡都有活幹，何必非要往外跑。”
在老父親眼裡，踏踏實實守一門手藝，守著故土，才是農家孩子最穩妥的出路。南下闖蕩，聽著光鮮，實則危機西伏。
“爹，學手藝沒錯，可需要時間。”陳守山說道，“再耗上一年兩年，手藝是成了，可家裡這一年兩年怎麼扛？您的身體，拖不起。”
一句話，堵得陳德順說不出話來。
他低下頭，重重喘著粗氣，心裡又愧又悶。作為一家之主，本該撐起整個家，如今反倒要年紀輕輕的兒子，被逼得遠赴他鄉拿命換錢。這份無力感壓在胸口，比身上的病痛更加折磨人。
屋子裡氣氛僵住，煤油燈依舊在靜靜燃燒。
土坯房的門縫鑽進來陣陣晚風，吹得燈火一陣搖曳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王秀蓮抹了一把眼角，態度很堅決，“我就你這一個小兒子，我不想你跑那麼遠。錢少掙點沒關係，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，比什麼都強。”
“娘，平安固然重要，可日子總要過下去。”陳守山的聲音依舊平穩，沒有賭氣，沒有頂撞，只是把現實攤開來講，“大姐讀書將來能有出息，二哥讀出來也能有一條不一樣的路。他們讀出來，往後整個家都能鬆一口氣。現在難，只是暫時的。我出去拼幾年，熬過這陣子就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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