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晚風掠過河岸,吹得水面泛起層層細碎的波紋,也吹亂了陳守山心裡僅存的幾分篤定。
趙強站在河邊的土路上,身形挺拔,眼神認真,沒有了平日裡閒聊的隨意,帶著最後一次詢問的鄭重。他看著蹲在岸邊起身的少年,靜靜等待答覆。後天就是出發的日子,該報名的年輕人早己敲定,只剩陳守山這一個最穩、最能吃苦、也最讓人看好的苗子,遲遲沒有動靜。
村裡其他半大孩子衝動莽撞,滿心只想著外出掙大錢,腦子一熱就報了名,壓根不會深思前路的風險。唯獨陳守山,遇事沉得住氣,思慮周全,反覆權衡利弊,遲遲不肯輕易點頭。這份穩重,在趙強看來,反而格外難得。
“守山,我不問你猶豫的緣由,我只給你最後一次機會。”
趙強語氣平緩,沒有逼迫,也沒有蠱惑,句句都是實在話。“村裡其他人我不多說,大多心浮氣躁,出去能不能穩住身子、踏實幹活,我心裡也沒底。但你不一樣,你能吃苦、懂規矩、做事踏實,是真心想靠力氣改變日子的人。”
“我實話跟你說,外頭木工的活確實多,工錢也比老家可觀。可累是真的累,規矩多、管束嚴、人心雜也是真的。沒人會因為你年紀小就讓著你,一切全靠自己熬、自己拼。”
“你要是願意跟我走,後天清晨村口集合。你要是不願,我絕不勉強,以後村裡有活、外頭有門路,我照樣認你這個踏實孩子。”
話說到這個份上,己經沒有半點周旋的餘地。
走,或者留,二選一,必須當下給出答案。
陳守山站在晚風裡,指尖緊緊攥在一起,掌心厚厚的老繭相互摩擦,帶著粗糙的觸感。短短幾秒鐘的時間,他的腦子裡再次飛速閃過家裡的一幕幕畫面。
父親常年不斷的咳嗽,每到陰雨天就加重,夜夜難以安睡,常年靠廉價草藥勉強支撐;母親視力日漸模糊,看不清針線、看不清遠處,地裡農活、家裡雜事樣樣不落,日日勞累憔悴;藥鋪欠下的賬、姐姐的學費、弟弟的書本開銷,一樁樁、一件件,全是壓在這個家頭頂的重擔。
留在村裡,跟著孫長林潛心學藝,前路安穩踏實,步步為營,絕對不會出錯。師傅真心傾囊相授,只要熬上一年半載,手藝大成,在周邊鄉鎮立足謀生完全不成問題。
可最大的問題就是,安穩太慢了。
家裡的困境迫在眉睫,根本等不起他慢慢沉澱、慢慢精進、慢慢攢錢。日復一日在村裡做零碎木工活,掙的錢只夠勉強餬口,想要填補家裡的窟窿、治好父親的病、供哥哥姐姐安心讀書,遙遙無期。一家人只能被困在貧瘠的鄉村裡,年復一年熬著苦日子。
可選擇外出,前路就是一片未知。
他年紀太小,從未踏出過縣城半步,孤身遠赴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,無親無故、無人依靠。師傅的叮囑猶在耳邊,自己如今只是初學皮毛的學徒,算不上真正的匠人,出去之後大機率只能做底層苦力,幹最累最髒的活,受最多的委屈。
之前本地做工尚且能遇上僱主跑路、白乾八天苦力的糟心事,外頭人心更復雜、套路更多,誰也不能保證次次遇到好人、遇上靠譜的老闆。一旦被騙、被壓榨、工錢被拖欠,遠在他鄉,叫天不應、叫地不靈,不僅掙不到錢,還會白白耗費光陰。
兩難的抉擇,死死纏繞在心頭,讓他胸口發悶,呼吸都變得沉重。
趙強也不催他,就這麼靜靜站著,任由晚風吹拂,給足他思考的時間。他走南闖北多年,深知外出闖蕩不是小事,一時的衝動選擇,很可能改變人的一生,貿然催促,反倒害人。
幾秒的沉默過後,陳守山閉上眼,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氣息的晚風。
所有的顧慮、所有的擔憂、所有的恐懼,在家人的難處面前,終究還是退了一步。
他可以熬,可以等,可以慢慢成長。
可他的爹孃、他的家人,熬不起、等不起。
窮日子磨的不是力氣,是人心,是希望,是一家人活下去的底氣。他多猶豫一天,家裡就多受一天的苦,爹孃就多操勞一分。哪怕前路佈滿未知,哪怕大機率要吃苦受累,他也想拼一次。
哪怕只有一絲機會能改善家裡的日子,也比眼睜睜看著家人苦苦煎熬要強。
陳守山睜開眼,眼底的迷茫盡數褪去,只剩下一份超出年齡的堅定。他抬眼看向趙強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沒有半分猶豫。
“強哥,我跟你走。”
簡簡單單西個字,敲定了他未來一段未知的人生旅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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