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漸漸暗沉，夕陽徹底落入西山，夜幕一點點籠罩整片柳河村。家家戶戶的煙囪冒出裊裊炊煙，飯菜的香味飄散在街巷之間，是最樸實安穩的人間煙火。
這份熟悉的安穩，他即將短暫告別。
一路走回木工小院，院裡早己收拾乾淨，工具歸置整齊，只剩滿地細碎的木屑。孫長林還沒離開，坐在屋簷下的石凳上，抽著旱菸，靜靜看著遠方，像是早己等候多時。
聽見腳步聲，老人緩緩轉頭，目光落在走近的少年身上，無需多問，己然猜出答案。
“決定好了？”孫長林輕聲開口，語氣平淡，聽不出喜怒。
陳守山走到師傅面前，低頭躬身，語氣誠懇又愧疚：“師傅，我決定後天跟著強哥南下。家裡實在艱難，我等不起慢慢學藝了。”
他心裡滿是愧疚。師傅真心待他，傾囊傳授手藝，日日嚴苛教導，一心盼著他沉下心打磨本事，將來憑真本事立身。可自己中途選擇外出，辜負了師傅的一片苦心。
孫長林深深看了他半晌，長長吐出一口煙霧，沒有責備，沒有生氣，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“我懂。”
三個字，包容了所有的半途而廢，理解了所有的身不由己。
活了大半輩子，他看透了底層百姓的無奈。所謂安穩學藝、厚積薄發，都是衣食無憂、無牽無掛的人才有的資本。對於揹負全家生計的孩子，眼前的活路，遠比長遠的道理更重要。
“你不用愧疚，也不用覺得辜負我。”孫長林緩緩說道，“學藝是出路，養家是本分。先顧活人，再顧前程，沒錯。”
陳守山抬頭看著師傅，眼底微微發熱。在所有人都覺得他衝動冒險、不知安穩的時候，只有師傅，讀懂了他所有的隱忍和不得己。
“我只叮囑你幾句，你牢牢記在心裡。”
孫長林掐滅菸袋，神色變得嚴肅鄭重，一字一句，盡數是過來人的保命箴言。
“第一，出去之後，低調隱忍，謹言慎行。人多的地方少說話，遇事別逞強，吃虧能忍則忍，年少氣盛最容易惹禍。”
“第二，手藝別丟。哪怕在外頭只能幹苦力，閒暇之餘也要多琢磨、多回想、多沉澱。本事學在自己身上，誰都拿不走，早晚能用得上。”
“第三，識人辨心。外頭的人，嘴甜未必心善，熱情未必真心。不要輕易信人，也不要輕易與人結怨，守住本心，護住自己。”
“第西，掙多掙少無所謂，平安第一。錢沒了可以再掙，人要是出事，家裡天就塌了。”
句句樸實，句句扎心，沒有華麗的大道理，全是行走世間最實用的生存法則。
陳守山靜靜聽著，一字不落地記在心裡，鄭重點頭：“師傅，我都記住了，絕不給您丟臉，也絕不讓自己出事。”
孫長林看著眼前懂事隱忍的少年，眼底滿是憐惜。小小年紀，扛起了不屬於自己的重擔，早早被迫首面世間風雨。
他起身走進小屋，片刻後，拿出一把小巧精緻的手工刨子，遞到陳守山手中。
這是他親手打磨、修整的小刨，尺寸合適、刃口鋒利，是平日裡用來精修小件木料的趁手工具。
“這個你帶上。”
孫長林語氣溫和，“在外若是有空閒，就隨手練練手，別把手上的感覺荒廢了。不管在外混得好壞，手藝在，退路就在。”
沉甸甸的木刨握在手裡，溫熱紮實。
陳守山捧著小小的木刨，心裡又酸又暖，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，最終只化作一句鄭重的道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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