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天冷，明日一早就要趕路，千里路途，舟車勞頓。她想著給孩子多蒸幾個白麵饅頭，路上帶著吃。外頭路途遙遠，吃食又貴又不頂餓，能帶一點是一點，能省一點是一點。
平日裡捨不得吃的細面，今晚全部拿了出來。
和麵、揉麵、醒面、上鍋蒸。
灶臺裡柴火噼啪作響，火光映著母親忙碌佝僂的身影。
陳守山站在一旁，靜靜看著母親忙前忙後，看著她默默流淚、默默幹活，一句話也不多說。
他心裡清楚，娘不是不放心，是捨不得。
只是生活所迫，家境所逼，捨不得，也不得不捨。
陳德順靠在床頭，看著妻兒忙碌的身影，心裡愧疚翻湧。
若是自己身子硬朗，能下地、能做工、能撐起家裡的天，何至於讓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背井離鄉、遠赴他鄉討生活？
他抬手，輕輕捂住胸口，壓住翻湧的情緒，眼底滿是無力。
這一夜，整個陳家，沒有人睡得著。
母親在廚房蒸饃、收拾乾糧、反覆檢查行李。
父親躺在床上，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屋頂，滿心愧疚與擔憂。
大姐坐在燈下，默默幫弟弟縫補衣物破損的邊角。
陳守山坐在屋門口，懷裡抱著師傅贈送的小木刨，靜靜望著漆黑的夜色。
木刨不大，入手溫潤厚重，刃口鋒利光滑。
這是師傅的心意，也是他唯一的底氣和退路。
他心裡一遍遍回想師傅臨走前的西句叮囑：低調隱忍、手藝不丟、識人辨心、平安第一。
每一個字，他都牢牢記在心底，不敢有半點遺忘。
他知道，從踏出柳河村的那一刻起，再也沒有人替他遮風擋雨，再也沒有人包容他的年少懵懂。
在外頭，所有的風雨、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算計、所有的人心險惡，都要他自己一一去闖、一一去扛、一一去悟。
夜深更深，屋外萬籟俱寂。
村裡家家戶戶早己熄燈安睡，唯有陳家燈火長明。
蒸好的白麵饅頭一個個出鍋，白白胖胖、熱氣騰騰。王秀蓮細心晾涼，一個個裝進乾淨的布袋子裡，塞得滿滿當當。
除了饅頭，她又炒了一小罐鹹菜，裝在陶罐裡。路途遙遠，乾糧就鹹菜，能撐很久。
能準備的，全部準備妥當。
能想到的，全部一一顧及。
凌晨時分，夜色最濃，天邊還沒有半點光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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