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守山點點頭。
“我心裡有數。錢要留著應急,真遇上事,身上一分錢沒有,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。”
趙強深深看了他一眼。一起出來的這幫小夥子,大多十八九歲,頭腦發熱,只顧眼前快活。眼前這個少年,年紀反倒更小,想事情卻比旁人深遠得多,遇事懂得留後手。這是在外闖蕩很難得的性子。
“你能這麼想是好。但也記住,凡事也不要過度緊繃。真到了廠裡,好好幹活,你的踏實,別人都看得見。”
簡短說完,趙強轉身,又去照看其他幾個年輕人,防止有人亂跑惹出事端。
吃完手裡的饅頭,陳守山把剩下的乾糧仔細包好收回包袱,擰上瓶蓋,把那半瓶水貼身收好。他沒有西處閒逛,就守在廣場的大石碑旁邊,眼睛盯著來往的人流,同時留意隊伍裡每一個人的動向。
約定的時間一到,八個後生全部歸隊,沒有出現走失。
趙強清點一遍人數,帶著眾人走進火車站。
火車站大廳人聲鼎沸,到處都是揹著大包小包外出謀生的人。行李捲、蛇皮袋、粗布包袱堆得到處都是,廣播喇叭一遍一遍播報著車次,嘈雜的迴響在大廳裡面來回震盪。空氣中混雜著煤煙、汗水、泡麵的味道。
排隊買票,排隊安檢,長長的隊伍緩慢往前挪動。
陳守山緊緊抱著自己的粗布包袱,胳膊繃得很緊,目光不停打量周圍形形色色的人。他看見有旅客和陌生人攀談幾句,就被哄著買一些來路不明的東西。也看見幾個遊手好閒的人,在人群縫隙之間來回穿梭,眼神不停掃向路人的口袋和包裹。
他下意識把外衣的暗兜按了按,那裡面,是家裡湊出來僅有的幾塊錢。
終於檢票進站,站臺之上,長長的綠皮火車靜靜趴在軌道上,黑色的車廂,一道道車門敞開,無數旅客爭先恐後往上擠,扛行李的呼喊聲、大人的呵斥聲、小孩子的哭叫聲亂作一團。
“都跟上!不要擠散!上了車之後,儘量待在一塊,看好自己隨身東西!”趙強高聲喊道,一邊推搡,一邊帶著這群鄉下後生往車廂裡面鑽。
車廂內部更是擁擠不堪,座位早就坐滿,過道、車廂連線處全都站滿了人。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疲憊的旅客,蛇皮袋首接鋪在地板上當褥子。空氣渾濁悶熱,窗戶只能推開小小的一道縫隙。
他們買到的也不是坐票,只有站票。
八個人擠在兩節車廂中間的連線處,這裡空間狹小,腳下就是冰冷的鐵板,火車行駛的時候,車輪撞擊鐵軌,發出“哐當、哐當”連綿不絕的巨響,震得人腳底發麻。
剛上車的時候,幾個年輕人還有新鮮感,扒著門縫看外面。可不過兩三個小時,漫長的旅途就磨掉了所有人的興致。
站得久了,腿開始發脹發酸。長時間的顛簸,有人開始暈車,蹲在角落難受的乾嘔。
陳守山背靠冰冷的車廂壁,包袱墊在腳邊,雙腿站得發麻,就悄悄交替著微微挪動重心。睏意一陣陣往上湧,眼皮沉重,可他不敢徹底睡死過去。只是微微閉著眼,耳朵依舊留意著周遭的動靜。
火車不知疲倦地向南飛馳。
窗外的風景不停變換,北方的平原漸漸向後退去,房屋、樹木、河流一幕幕飛速掠過。暮色緩緩降臨,天邊落日沉下去,大地一點點被灰黑色吞沒。
車廂裡面亮起昏黃的燈光,燈光搖曳,映照著一張張疲憊麻木的臉龐。
同村出來的後生,有的靠著行李睡著了,鼾聲混著車輪的轟鳴。有的人小聲嘆氣,默默望著窗外無盡的黑夜。
陳守山抬眼望向漆黑的車窗玻璃,玻璃上隱隱映出自己清瘦的面孔。
他心裡想起土坯房裡面咳嗽的父親,偷偷抹眼淚的母親,還有正在讀書的大姐陳玉蓮。不知道這個時辰,家裡晚飯吃過沒有,爹的咳喘有沒有再犯。
相隔數百公里,一封信來回都要好多天。往後家裡大大小小的難處,他再也不能第一時間回去搭把手。所有的牽掛,只能壓在心底下。
可開弓沒有回頭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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