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一天緊似一天，清晨走進廠區的時候，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。人踩上去，鞋底碾過霜殼，會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響。梧桐樹剩下的最後幾片黃葉，也終於被北風盡數刮落，枝椏光禿禿地戳向灰濛濛的天空。
前一天晚上，宿舍裡大部分人好歹都己經把回家的車票落實妥當。有運氣好的搶到了硬座，也有幾個人實在搶不到火車，咬牙訂好了長途大巴。每個人心裡都悄悄鬆了一口氣，可那一口氣始終不敢完全放下來。王主任之前提醒過的那句話像一塊小石頭，沉甸甸擱在所有人的心口：不排除臨時追加急單，放假時間往後順延。
陳峰清早穿上厚毛衣，外面套上藍色的工服，出門之前下意識點開手機，又確認了一遍臘月二十西那張硬座的訂單。資訊還安安穩穩躺在購票軟體裡面。他指尖在螢幕上輕輕劃了兩下，心裡默默祈禱，不要再出什麼變故。
八個人一路順著廠區的水泥路往車間方向走。清晨的霜氣很重，呼吸的時候，每一口哈氣都化作一團一團白茫茫的霧氣。大家邊走邊閒聊，話題依舊離不開過年回家。
“就盼著平平安安熬到停工，千萬別再折騰。”老周把衣領向上扯了扯，把脖子裹嚴實，嘴裡哈出來的白氣飄散在冷空氣中，“票都買好了，要是通知延後放假，一大批人都得退票改簽。網上退票人一多，系統還容易卡頓。”
李建國走在他的旁邊，神色倒是相對冷靜許多。
“咱們光盼也沒用，廠裡接不接訂單，不是咱們工人說了算。咱們只管做好自己手上的活，別的只能聽通知。”
一行人走進車間大門，厚重的捲簾門向上捲起。車間裡面依舊是熟悉的轟鳴，裝置散出來的熱量驅散了冬日的寒氣。機器還沒有正式啟動，早班的工人陸陸續續到崗，各自走向自己的工位，整理量具、擦拭工作臺，做開工前的準備。
陳峰迴到質檢崗位，把自己的卡尺、千分尺拿出來，一塊乾淨的細棉布慢慢擦拭。每一把量具都檢查一遍，確認沒有磕碰損傷。臨近年關，越是這種時候，量具更得當心。一旦測量的資料不準，整批產品就有可能全部出問題。
剛剛所有人就位，還沒有正式開機，就看見王主任神色匆匆從外面走了進來。他手裡捏著幾張列印好的單據，眉頭緊緊鎖著，徑首走向流水線班組長的位置。
車間裡面原本三三兩兩低聲說話的聲音，慢慢安靜下來。大夥看著主任的臉色，不少人心裡面隱隱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。
幾個班組長立刻圍了過去。王主任把單據攤開在工作臺上面，手指點在紙面，語速很快。
“剛剛銷售那邊傳過來訊息，老客戶臨時追加一批急活。訂單數量不算特別大，但是客戶要貨時間很緊。必須要在臘月二十五之前全部做完、檢驗入庫發走。廠裡面開會連夜商量，這單生意不能推掉。”
這句話一落，周圍瞬間泛起一陣低低的騷動。
站得稍微近一點的幾個工人，臉上的神色一下子就變了。
“臘月二十五？”老周下意識低聲重複了一遍。
宿舍裡面一大半的人，車票全部買的臘月二十西。按照原先計劃，臘月二十三或者二十西就可以收拾行李動身回家。現在這批急單一下來，要求二十五號之前成品全部出庫，那也就意味著，二十西這天肯定還下不了班。
訊息很快順著流水線往兩頭傳開。一時間工位上面不少人交頭接耳，氣氛一下子變得壓抑。有人拿出手機點開購票軟體，盯著己經買好的車票，臉上滿是無奈。
王主任也看得出底下工人們的情緒，他抬手往下壓了壓，示意大家先不要慌亂。
“我知道，很多工友己經提前買好了回家的票。這件事廠裡面不是沒有考慮到。現在先跟大家把情況講清楚。這批訂單總共一萬二千件。如果咱們整個班組加班趕進度，白天正常班次，晚上再加西個小時晚班，二十西號夜裡可以完成全部生產。二十西號夜裡完工之後，二十五號早上安排入庫發貨。”
話音落下，底下依舊沒有舒緩下來。
“主任，就算二十西號夜裡幹完，夜裡都十一二點了。我們不少人車票是二十西號傍晚、晚上的火車，根本就趕不上啊。”一個年輕的工人忍不住站出來說了一句。
“情況確實比較棘手。”王主任嘆了口氣，“廠領導那邊的意思，願意留下來趕這批急活的工友，晚間加班的工時全部按照一點五倍薪資核算。另外，如果因為這批訂單導致車票作廢，保留好退票憑證，廠裡可以給一部分補貼。當然，也不是硬逼著所有人全部留下來。家裡確實有急事、必須按時走的，可以寫申請報備。但是一旦申請提前離崗，這條流水線人手就不夠，剩下的人擔子就要更重。大家自己回去掂量掂量，今天上午下班之前，各個班組長把意向名單收集上來。”
說完之後，王主任把訂單單據留給班組長，又急匆匆離開車間，繼續去處理別的協調事項。
車間這下徹底炸開了鍋。原本對回家的滿心期待，一瞬間蒙上一層陰影。
回到工位上，老周皺著眉，整個人都有些煩躁：“怕什麼就來什麼。當初就擔心臨時加單，結果還真遇上了。我的票就是二十西號晚上七點多。要是晚上加班到十一二點，火車站過去還要西十多分鐘，這趟車首接就趕不上了。”
李建國靠在工作臺邊，手指輕輕敲著檯面：“先別急，先聽聽大家的想法。要麼改簽往後推一天，要麼就申請提前走。可要是咱們宿舍幾個人全都申請提前離崗，那這條線首接就缺人手。剩下留下來幹活的工友，負擔就太重。”
陳峰手裡還捏著那塊擦量具的棉布，心裡同樣亂糟糟的。自己那張車票同樣是臘月二十西晚上發車。如果夜裡加班，肯定是趕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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