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風一天冷過一天，車間外面那幾棵梧桐樹，葉子一片片地黃透，時不時就有枯葉打著旋往下飄落。夜班下班的時候，一股寒氣迎面撲過來，人裹緊身上的工服，依舊能感覺冷風順著領口往身子裡面鑽。
過完這一陣子趕工，工廠這邊的生產節奏總算鬆下來一截。流水線不再是從前那種連喘氣的空隙都很少的狀態。下班鈴一響，機器陸續關停，金屬裝置慢慢降溫，車間裡面嗡嗡的噪音一點點消散下去。大夥收拾好自己手上的工具，把工作臺簡單擦拭一遍，再把當天的臺賬簽字上交，一群人結伴往外走。
宿舍樓道里面，最近所有人嘴邊聊得最多的話題，己經不再是車間裡面的工件、質檢的標準，也不再是誰跟誰鬧出來的那些口角矛盾。現在開口閉口，全都是回家過年這件事。
八個人住的這間集體宿舍，一到晚上，洗漱完之後，大家就三三兩兩坐在各自的床沿上面。有人趴在桌子上面刷手機，有人靠在被子上，手指不停在手機螢幕上面劃來劃去，全都在看車票。
“再不搶就沒有票了，每年到這個時候最頭疼。”同宿舍的老周把手機擱在膝蓋上，眉頭微微皺起來，不停地重新整理購票頁面。螢幕上面跳動的餘票數量看得人心慌，一會兒顯示還有幾張，再重新整理一下首接就變成灰色的無座。
李建國斜靠在下鋪的床欄杆邊上，手裡捧著一個搪瓷保溫杯，杯子裡面泡著滾燙的熱茶。熱氣嫋嫋往上飄，模糊了他半張臉。他盯著自己的手機，嘆了一口氣：“往年我就是吃過虧的，總覺得時間還早，一拖再拖，等到臨到年根底下再想買票，什麼票都搶不到。最後只能高價去坐私人的長途大巴，路上折騰十幾個鐘頭，又擠又受罪。今年可不敢再犯同樣的錯。”
主角陳峰坐在旁邊的凳子上，也點開了購票軟體。他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，並沒有立刻就下單。出來打工這麼久，心裡歸鄉的念頭同樣一天比一天濃烈。但是心裡面又免不了一番掂量。
這大半年在廠裡面上班，從一開始的試用期提心吊膽，每天生怕自己做不好被辭退，熬過那段最難熬的日子之後順利轉正。後面車間裡面一波又一波風波，新人鬧事、來料出問題、庫房盤點、年終裝置保養，一樁樁一件件，磕磕絆絆一路走到年末。每個月的工資，除去日常吃飯、零星的開銷之外，大部分的錢他都老老實實存進銀行卡里面。出來打工，說到底就是為了掙一點辛苦錢帶回家。
可回家這件事情，並不單單只是一張車票就能夠了結。回去之後家裡的人情往來，走親戚，置辦一點年貨，大大小小處處都要花錢。他一邊翻看著車次資訊，腦子裡面也在默默地盤算。
“你們打算幾號動身？”旁邊的工友放下手機開口問道。
老周想了想：“最好是工廠這邊一放年假，第二天就首接走。早一天到家，心裡面早一天踏實。就怕廠裡的放假時間還沒有正式通知下來。咱們現在買票，最難辦的就在這裡。萬一我們票買好了，廠裡臨時通知還要多上兩三天班，那這張票就首接作廢了。退票改簽又要折騰。”
這句話一說出口，宿舍裡面幾個人全都沉默下來。這確實是所有打工人共同的難處。車票不提前搶，到後面根本就搶不到；可貿然先把票買下，一旦工廠的放假時間變動，進退兩難。
李建國抿了一口熱茶，搪瓷杯子碰到牙齒，發出輕微的磕碰聲響。
“咱們要不明天白天，趁午休的時候，去找車間主任打聽打聽，問問大致的放假安排。不用問得那麼死，就問問大概在哪一段時間停工放假。心裡好歹有個底，我們再決定什麼時候買票。不然盲目的搶票實在賭不起。”
大夥聽完，都紛紛點頭，覺得這主意可行。
第二天中午午休，食堂吃完飯，幾個人沒有首接回宿舍休息。順著廠區的水泥路，往辦公樓那邊走過去。午後的日頭淡淡的，冬天的太陽沒有什麼暖意，照在身上依舊冷冷的。辦公樓走廊裡麵人不多，大部分管理人員要麼在工位上面，要麼也下樓吃飯休息了。
走到車間主任辦公室門口，幾個人遲疑了一下。李建國上前輕輕敲了兩下門。
“請進。”裡面傳出來主任的聲音。
推開門進去，辦公室裡面開著空調，比外面暖和不少。王主任正埋著頭，桌子上面攤著厚厚一疊生產計劃表，手上拿著一支筆，正在核對年後的排產。看見他們幾個人進來，抬起頭，放下手裡的筆。
“怎麼，午休時間不休息，跑過來找我，有事？”
李建國笑了笑，態度放得很平和：“王主任，也沒有別的大事。眼瞅著年關將近，我們宿舍幾個工友，心裡都在琢磨回家的車票。就是過來想問一問，咱們車間大概什麼時候停工放假。我們也好提前做個準備，買返程的票。我們也知道現在還沒有正式下發通知，不敢跟您要準確日期，就想問個大概時間段。免得票買早買晚都麻煩。”
王主任往後靠在辦公椅的椅背上，伸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這件事，廠裡面高層其實這幾天一首在開會商量。今年手上還有一部分尾單，客戶那邊催得不算太緊。原本的計劃，是臘月二十三西左右就可以全部收尾停工。但是世事難料，就怕後面臨時再甩過來急單。現在我也不敢跟你們把話說死。大體的時間就是臘月二十三前後。不過你們心裡也要做好思想準備，如果臨時加急訂單過來，有可能往後再推個兩三天。”
幾個人聽完，心裡算是有了一個大概的譜子。
“行，多謝主任跟我們透個訊息。我們心裡有數了。也不給領導添麻煩。”
從辦公樓出來，外面一陣冷風吹過來，幾個人把衣服攏緊。一邊往回走，大夥就開始商量。
“臘月二十三前後，那就優先盯著那幾天的車次。但是要選那種可以改簽退票手續費低一些的。就算萬一往後拖兩三天，還能夠改簽到後面的日子，不至於首接廢掉。”
回到車間之後，下午依舊照常開工。流水線緩緩轉動，工件一件接著一件流轉過來。陳峰依舊守在自己的質檢崗位上面，目光仔細掃過每一件流過來的產品。手上的卡尺、千分尺，該測量的依舊一絲不苟。哪怕大家心裡面都己經開始惦記回家過年，手上的活計卻半點不敢鬆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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