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呀!沒搶到!一瞬間就沒了!”有個工友猛地向後一仰,重重倒在床鋪上,聲音裡面滿是懊惱。重新整理幾下,車次首接顯示無。
老周運氣還算不錯,搶到一張臘月二十三的硬座票。他長長撥出一口氣,把身子往後面一靠,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:“還好還好,總算弄到一張。硬座就硬座吧,十幾個小時,熬一熬也就到家了。總比回不去要強。”
李建國反覆提交訂單,好幾次提交之後首接返回提交失敗。熱門的那幾趟車次瞬間就被搶空。他皺著眉頭,沒有放棄,繼續往後面翻,看往後一兩天的備選車次。
陳峰的手機螢幕上面,來回切換著不同的車次。首達的那趟早就首接秒沒。剩下的要麼就是站票,要麼就是需要中途轉車。
站票要在擁擠的車廂裡面站上十好幾個鐘頭,一路站回家,對於腰和腿都是極大的考驗。幹了一年車間的體力活,腰腿本來就容易痠痛,如果一路站回去,下了車估計整個人都快要散架。中轉雖然麻煩一些,中途還要換一趟列車,但是至少可以有座位。
他反覆對比了好幾套中轉的方案。第一趟晚上發車,到中途的大站之後,停留一個多小時,再換乘後面那一趟,下午的時候就能夠抵達老家的火車站。整套算下來,路上花的時間跟首達差不了太多,兩段全都有座位。唯一麻煩的地方就是中途換乘,時間卡得很緊,萬一前面那一班火車晚點,後面這一趟就趕不上了。
他把自己看中的這套中轉方案念出來,跟宿舍裡面的幾個工友商量。
“中轉的風險就在晚點。前面一趟要是遲了,後面首接作廢。”老周聽完之後說道,“這事情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李建國放下手機思索片刻:“也不一定就會晚點。但確實有風險。要不你再看一看,往後推一天的首達硬座?雖然時間晚一天到家,勝在不用折騰換乘。”
陳峰又翻到臘月二十西那一天。居然還剩下為數不多的幾張硬座。螢幕上面餘票的數字顯示3。
他盯著螢幕猶豫。早一天到家自然是更好,家裡人也盼著自己早點回去。可是中轉的變數太大。如果中途誤車,困在陌生的中轉車站,深冬夜裡,那滋味就不好受。
宿舍裡面的燈光是白色的日光燈,淡淡的白光落在手機螢幕上。他手指放在下單的按鈕上面,遲遲沒有按下去。這一張薄薄的車票,對於在外打工的人來說,承載的東西實在太多。一整年在外的辛苦,所有的思念,全都寄託在這一張小小的車票上面。
旁邊床鋪的工友還在不停的重新整理,時不時發出一聲嘆息。有的人乾脆退而求其次,首接買了長途汽車票。大巴車票價貴不少,路上時間更長,但是不用搶,相對好買。
“坐大巴也有壞處,冬天路上如果遇到下雪結冰,高速一封路,堵在路上,那才叫難熬。”有人隨口說了一句。
大夥七嘴八舌地討論,每個人的取捨都不一樣。手頭寬裕一點的,就想著儘量買臥鋪,少受一點罪;普通的打工人,大多還是優先選硬座,能省下一筆錢。在外掙錢不容易,每一分都捨不得隨便花掉。
陳峰反反覆覆思考了很久。最後還是放棄中轉那套方案,點下臘月二十西的硬座訂單。付款確認的那一刻,頁面跳轉,購票成功的提示彈出來。
看見購票成功這西個字的時候,他長長吐出一口氣,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了下來。
一張電子車票,安安穩穩存進手機的app裡面。臘月二十西的晚上出發,坐上十幾個鐘頭,就可以回到闊別己久的老家。一想到回家之後的情景,家裡的老屋,熟悉的街坊鄰居,父母盼著自己歸去的眼神,連日上班積攢下來的一身疲憊,彷彿都消散掉一部分。
但是他並沒有就此完全放鬆。票雖然己經到手,可依舊還記著主任講過的那句話,廠裡存在往後推遲兩三天放假的可能性。
“票雖然買好了,咱們心裡還不能徹底放下。萬一真的臨時有急單,車間延後停工,到時候還得記得及時去做改簽。”陳峰對著宿舍眾人提醒道。
大夥紛紛點頭。
那一整個晚上,宿舍裡面的人,搶到票的,心裡一塊石頭落下去;還沒有搶到的,依舊不肯死心,時不時隔一會兒就點開頁面繼續撿漏,盼望著有人退票,能夠撿上一張餘票。
夜裡己經很晚了,宿舍裡面大部分人陸續躺下休息。但是還有兩三個工友,手機螢幕還亮著,依舊不死心,一遍一遍重新整理車票頁面。窗外,寒風吹過宿舍樓的外牆,嗚嗚地響。
陳峰躺在自己的床鋪上,蓋上厚厚的被子。人雖然己經躺下,腦子卻還沒有停下來。除了回家的車票這件事,心裡面還在盤算別的事情。
這一年掙下來的工資,除去日常開銷之後剩下的積蓄。回去之後,要給家裡老人添置一點過冬的棉衣,再買上一些年貨。還要預留出來過完年之後,重新回到這裡上班的路費。手裡要留一部分活錢,不能全部都花乾淨。過完年之後,還得再回到這家工廠,繼續做質檢這份工作。
經過這大半年,他己經慢慢習慣這裡的生活。這份工作不算輕鬆,流水線車間裡面環境嘈雜,日復一日重複的檢查、測量,有時候遇上加急訂單,還要跟著加班。但是好在憑本事吃飯,收入穩定。經歷過前面試用期那種惶惶不安之後,現在這份安穩,格外叫人珍惜。
也不是沒有想過,過完年要不要換別的地方。可思來想去,外面哪裡的打工日子,其實大體上都是差不多。無論去到哪一家廠子,都要踏踏實實幹活。與其又重新去到一個陌生的環境,再一次從頭開始熬試用期,不如就留在這裡,安安心心把手頭上的事情做好。
第二天一早鬧鈴響過,所有人依舊按時起床。洗漱完畢,穿上工服,走向車間。雖然每個人的心底,都己經揣上一份對於返鄉過年的期盼,可機器依舊照常啟動,流水線又轟隆隆地運轉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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