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返航吧。”林父說了聲，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。他調轉船頭，油門一推，漁船朝著家的方向駛去。馬達聲悶悶的，像是連機器都沒了精神。
幾艘船排成一列，默默地在海面上劃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，誰也沒心思說話。
屋漏偏逢連夜雨。第二天，幾艘漁船本打算大展拳腳，好好補一補這幾天的虧空，沒想到梅雨季節提前來了。
雨一下就是沒完沒了。不是瓢潑大雨，就是綿綿細雨，偶爾停上半天，天還是陰沉沉的，看著就讓人心裡發堵。就這樣斷斷續續下了一個多月，梅雨才算真正收了尾。
這一個多月裡，日子過得可謂慘淡。大部分時間只能窩在近岸下下地籠，碰運氣撈點雜魚小蝦。偶爾碰上天氣放晴，就趕緊跑遠點拖上幾網，可收穫也遠不如從前。實在閒得發慌，就拎著桶去岸邊趕海，挖點蛤蜊、撿點小螺，聊勝於無。
林父和二哥倒是習以為常。老漁民了，什麼天氣沒見過？該出海出海，該補網補網，該休息休息，日子照過，不急不躁。
林耀祖就有點受不了了。起初幾天還撐得住，日子一長，心裡就跟長了草似的，悶得慌。還好有浩子幾個玩伴，無聊時就湊到一起喝喝酒、打打牌，算是消磨時間。幾個人圍在桌前，牌摔得啪啪響，酒喝得咕咚咕咚，倒也有幾分快活。
可喝完酒、打完牌，一個人坐在門口望著淅淅瀝瀝的雨，林耀祖心裡總有種說不出的滋味——好像又回到了從前那段渾渾噩噩的日子。
他甩甩頭，把這念頭趕走，起身去灶臺給自己倒了碗熱茶。窗外的雨還在下，滴滴答答的，沒完沒了。
直到這天傍晚，雨終於停了。
林耀祖走出屋門，久違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，金燦燦地鋪了一地。院子裡的積水還沒退，水窪映著天光，亮晃晃的。他深吸一口氣，空氣裡滿是雨後泥土的腥甜，混著海風的味道，說不出的清爽。
“明天應該可以出海了。”林父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，站在門口抽著煙，眯著眼看天邊的晚霞，煙霧從嘴角慢慢溢位，在暮色裡飄散。
“看這天氣，明天應該是個大晴天。”林耀祖說著，轉身朝屋裡喊了一聲，“阿青，我出去一趟！”話音未落，人已經邁出了院門。
“去哪兒？”葉青從廚房探出頭來，手裡還拿著鍋鏟。
“找浩子他們商量商量，明天出海！”林耀祖的聲音從院外飄進來，腳步聲已經越來越遠。
葉青搖搖頭，轉身回了廚房。鍋裡的油正熱著，滋啦一聲，蔥花爆香的味道飄滿了整個院子。
浩子家已經聚了三個人，阿發、阿杰都在，正圍著桌子打牌。見他推門進來，浩子抬頭看了一眼，手裡的牌沒停：“喲，太陽打西邊出來了？你這幾天不是最不愛動彈嗎？”
“雨停了。”林耀祖拉了把椅子坐下，“明天出海，去不去？”
“廢話，憋了一個多月了，誰不想去？”阿發把手裡的牌一合，“我都快忘了拖網怎麼放了。”
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商量起來，定好了明早的時辰和海域，又說了幾句閒話。林耀祖起身要走，浩子在後面喊了一嗓子：“明天可別遲到啊！”
“你管好自己吧。”林耀祖頭也沒回，擺了擺手。
吃完晚飯，林耀祖去隔壁跟二哥打了聲招呼，便轉身回了屋。
屋裡，葉青正哄兩個孩子睡覺。
林小涵看見林耀祖進來，立馬抱著他的腿不肯撒手，小臉貼在他膝蓋上，奶聲奶氣地嚷著要聽故事。他彎腰把她抱起來，在床邊坐下，下巴輕輕蹭了蹭她軟乎乎的頭髮，慢悠悠地講了個海鷗和小魚的故事。
講到一半，小丫頭的眼皮就開始打架了。等故事講完，她已經徹底睡著了，小嘴微微張著，手還緊緊攥著他的衣領，像是怕他跑掉似的。
林耀祖輕手輕腳地掰開女兒的手指，把她放進被窩裡，又仔細掖好被子。林宗飛早就睡熟了，四仰八叉地橫在床上，一條腿伸到了被子外面。他笑著搖了搖頭，把兒子的腿塞回去。
窗外的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，又圓又亮，銀白色的月光灑在溼漉漉的院子裡，積水映著天光，亮晶晶的。林耀祖站在窗前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——心裡那股悶了一個多月的鬱氣，終於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