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城不大，一條主街從南到北走到底用不了一刻鐘。主街兩邊是些灰磚房子，二層樓的，三層樓的，窗戶玻璃在太陽底下反著光。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裡，十個倒有六七個穿著苗服。上了年紀的阿婆一身黑布衫黑頭帕，揹著竹簍子慢悠悠地走。年輕姑娘穿著靛藍的或者青藍的衣服，頭上的銀飾叮叮噹噹響。男人裡頭穿苗布對襟褂子的更多，青的、藍的、灰的，配著青布頭帕或者不纏頭，只在腰間別一把柴刀或者鐮刀。
也有些人穿灰藍色中山裝，白襯衫，多是些看上去在單位上班的，或是在供銷社，郵局門口進出的人。兩種衣裳在街上混著走，誰也不覺得誰奇怪。縣城就是縣城，山裡的，鎮上的，城裡的人都在一處過活。
街上有人騎腳踏車，“叮鈴鈴”打鈴，乜溪寧嚇了一跳，往石鄴身上靠了靠。石鄴側身擋了她一下，等那腳踏車過去了才鬆開。
“那是洋車。”
“我知道是洋車，我就是看太入迷了，它突然響了沒反應過來。”
乜溪寧說的是實話，上輩子她可是坐過轎車的人，西個輪的那種，她是見過大世面的鬼。
石鄴看了她一眼，沒拆穿她。
縣城的人比寨子裡多得多，兩個人就這麼一路瞪著眼睛走到縣人民委員會門口。
那是一棟灰磚二層樓，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子，寫著“松桃苗族自治縣人民委員會”。
石鄴拉著乜溪寧進去，一樓走廊盡頭有間辦公室，門上釘著塊小牌子，“民政股”。
門敞著，裡頭坐著一個穿灰中山裝的中年男人，架著眼鏡，正低頭在紙上寫東西。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，目光在石鄴和乜溪寧身上掃了一圈。看見兩個人穿著苗服，戴眼鏡的男人臉上露出一絲笑來，態度熱絡了幾分。這年頭苗寨的人來縣城辦證的還沒有，大多人在寨子裡辦桌酒，拜個天地就算成了，跑到縣城來領證的少之又少。
“領證？”那人放下筆，從抽屜裡摸出一張表格。
石鄴“嗯”了一聲，從口袋裡掏出那兩張折得方方正正的大紅紙，遞過去。中年男人接過來展開看了看，又抬頭看了看兩個人。
“乜溪寧？”他念了一遍名字，又看了乜溪寧一眼，“十八了？”
“嗯。”乜溪寧點頭。
“石鄴？二十五？”
“嗯。”
中年男人點了點頭，把兩張介紹信並排放在桌上，又看了石鄴一眼，“自願的？父母都同意？”
“同意。”石鄴說。
“苗寨那頭的規矩我不多問，你們走了酒的，過了禮的，那是你們寨子的事。法律上可不一樣，領了證就是國家承認的夫妻。你倆想清楚了？”
乜溪寧站在石鄴旁邊，覺得手心出了汗。她看著桌上那張表格，紙上印著一行一行的字，她認不全，可“結婚登記”西個字她認得。她上輩子死的時候十八歲，沒有結婚證明。這輩子她活過來了，站在這個小小的辦公室裡，面前擺著一紙婚書。
她扭頭看石鄴，石鄴感覺到她的視線，微微偏過頭，兩個人對視了一眼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乜溪寧說。
中年男人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嶄新的大紅紙，獎狀似的，上頭印著花邊和字。他提起毛筆，蘸了墨，一筆一劃地往上寫字。乜溪寧湊過去看，看見他在“男”字後面填了“石鄴”，在“女”字後面填了“乜溪寧”。他的字好看，橫平豎首的，比石鄴上輩子籤檔案那種狗爬字強了不知道多少。
寫完了，他把紙轉過來，在角落裡點了點，“按手印，你倆一人一個。”
石鄴先按的，他把右手大拇指在紅印泥盒子裡按了一下，在大紅紙上端端正正地按了個指印。同樣，乜溪寧把自己的大拇指也按下去，她的指頭細，按出來的印子比他小了一圈，挨在他的指印旁邊。
中年男人從抽屜裡掏出公章，哈了一口氣，往大紅紙的右下角蓋下去，“咣”一聲悶響，紅彤彤的章子印在紙上，“松桃苗族自治縣人民委員會”。
“收好了，憑這個可以去供銷社領布票，結婚專用的，一人六尺，喜糖票也有兩斤。別弄丟了，補辦麻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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