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,掌心貼在她肚子上。那隻帶著鐵繭的手隔著青色短衫輕輕按了按,乜溪寧“哎”了一聲往後縮,被他另一隻手扣住了腰拽回來。
“別動。”他的語氣兇巴巴的,可掌心貼在她肚子上的力道輕得跟捧了只剛出殼的雞崽一樣,“吃的也不多啊!就撐著了?”
乜溪寧靠在他肩窩裡,被他揉著肚子。那隻手畫著圈,一下一下,不緊不慢的,鐵繭隔著粗布短衫蹭著她肚皮,又暖又癢。她眯著眼,像只被順了毛的貓,肚子裡的白米飯沉甸甸地墜著,把她整個人都墜得懶洋洋的。
“我吃的還不多啊!”她嘟囔,聲音含含糊糊的,“兩輩子加起來,頭一回吃這麼一碗白米飯。”
石鄴的手停了一瞬,繼續揉了一會兒,把她扶正了坐好,起身去灶臺邊把溫著的米湯端出來,這玩意可是補身體的好東西。
“喝完它帶你進城。”
乜溪寧也是第一次喝米湯,原來米湯是這個味道,“進城?進城做什麼?”
“扯證。”
“我昨晚上後半夜跑了一趟大隊長家。”石鄴昨晚上敲了大隊長家後門,大隊長披著衣裳出來罵了他小半個時辰,說大半夜的還以為出了天大的事,結果就為了扯個證。
他想起來昨晚上的事情嘴角那根線微微鬆了一下,好像想起昨晚上大隊長罵罵咧咧的樣子,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。
乜溪寧瞪著眼睛看他:“大半夜你不睡覺,你不怕大隊長罵你嗎?”在她印象裡,大隊長可嚴肅了,她也怕得要死。
“他就說了兩句,還是起來給我打了證明。”石鄴把疊好的證明從內兜裡掏出來展開給她看了一眼,紙上的字是大隊長拿筆寫的,墨跡還新著,邊角壓得平平整整的,“寨里人都說你是我婆娘了,得去縣裡領個證。”
後半夜,苗嶺的夜路黑燈瞎火的,他摸黑走到大隊長家後門口,敲了門,站那兒被罵了小半個時辰,就為了一張證明。大隊長披著衣裳從被窩裡爬出來,罵他“扯證扯證你們苗家人幾百年來拜個火塘就算完事了扯什麼證”,罵他“你婆娘又不會跑了你急個什麼勁”,可罵歸罵還是把筆拿出來蘸了墨,給他開了寨子裡頭一份結婚證明。
苗嶺苗寨幾百年,從來沒人去扯過什麼證。大隊長這頭一回開這種證明,連格式都是現琢磨的,寫了塗、塗了寫,折騰了半宿。
乜溪寧坐在床沿上,看著他收拾東西的背影。晨光把他肩背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,他彎著腰把那些票證一樣一樣對齊了碼好,內兜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嚴實,整整齊齊的,像準備了很久似的。
“石鄴。”她開口,嗓子有點發哽。
“嗯?”
“你昨晚上揹我回來的時候,後半夜又跑去大隊長家敲門,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?”
石鄴的背影頓了一下,他何止是想好了,苗家姑娘十五六歲就開始成家,乜溪寧拖到十八歲何嘗不是沒有他的手筆,要不是外面都說這個年齡小,他也想著多掙兩年錢,風風光光把人娶回來,原想著幹完這一票大的就回來提親的……只能說計劃趕不上變化,他還倒貼不少錢。
“苗家的規矩。”
“回頭把戶口遷過來就行了。”
晨光落在石鄴眉骨上,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照得清亮了些。他抿了抿嘴,嘴角那根線鬆了鬆,耳尖那層紅還沒褪下去。
“我知道。大隊長也說苗家幾百年沒出過扯證的,頭一回碰見我這號人。”
他頓了一下,別開臉往前走了兩步,聲音悶悶地從前面傳回來,尾音有點發飄。
“可我在外面慣了。外頭的人認那個張紙。我要讓外頭的人都知道,都知道你是我婆娘。”
百年後,他們要合葬在一起的,不止是戶口,包括外面人說的法律,他不懂什麼是法律,他只懂,他想要乜溪寧。
乜溪寧站在原地愣了一下,從他身後撲過去抱住他胳膊,整個人吊在他小臂上晃盪。石鄴被她晃得偏了下身子,嘴上“嘖”了一聲,可胳膊沒抽走,反而微微收了收,讓她掛得更穩些。
“石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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