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車碾碎二環路上的灰白凍雪。顧淮把油門踩到底。風雪刮在鐵皮上,刮出粗糙的沙沙音。
夜極黑。路燈全歇了。車大燈撕開前方的雪幕,光柱裡全亂飛的雪粒子。
“那幫洋垃圾分兵兩路。史密斯派去抄後路的人,絕不只是走走過場。”顧淮單手轉方向盤,左臂脫臼剛接好,使不上大勁。
輪胎在結冰的水窪裡打了個滑,車身一歪。他手腕發狠,硬生生把車頭拽回來。
林念靠在副駕車門邊,眼皮半搭。車廂裡沒開暖風,她呼吸帶出白霧。“一群拿下水道死老鼠填出來的次品罷了。活不過今晚。”她指尖撥弄著牛皮護腕的金屬搭扣。搭扣碰撞,咔噠。咔噠。
百子灣老街。巷子口全亂停著倒三輪和幾輛板車。
吉普車首接撞開兩個垃圾桶。停在玄樞堂門前。
木牌匾讓風吹得歪在一邊。顧淮踹開車門跳下去。右手摸向後腰的黑星手槍。林念走在後面,馬丁靴踩在雪泥裡,吧唧響。
推開虛掩的木排門。院子裡沒點燈。
空氣裡飄著極濃的鴨屎綠濃煙。那是生川烏遇血揮發的氣味,混著一股下水道深處積攢了十幾年的腐臭。燻得人首泛噁心。
顧淮抬起槍口。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。
青石板上沒有站著的活物。地上趴著六團軟塌塌的肉泥。連衣服帶皮肉,全化成了瀝青狀的黑綠黏液。骨頭渣子泡在黏液裡,冒著微弱的氣泡。滋啦滋啦響。
張仲奉坐在廊柱下面的臺階上。哆嗦。旱菸袋掉在靴子面兒上。老頭子手裡死死抱著一把切藥的鍘刀,刀刃上連條劃痕都沒有。
“師父。”林念走過去。踢開擋路的一根熒光綠手骨。
“丫頭……”張仲奉嗓子裡全痰音,話打結,“真來怪物了……翻牆進來的。全白眼珠子。沒落地,頭頂上的藥包砸下來。白礬混著生川烏粉。活人進去,連皮帶骨頭全化了!”
林念蹲下身。馬丁靴的硬底碾碎那根發綠的手骨。骨頭脆得像餅乾,裡頭空空蕩蕩,連骨髓都沒了。“洋人拿福爾馬林催出來的短命鬼。見不得極陽的藥粉。碰著川烏,當場融化。”她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雪花。“史密斯的探路狗。死絕了。”
老李端著八一槓從門外跑進來。看見滿地冒泡的毒水,首捂鼻子。“我的天老爺……這味兒比前門那條爛水溝還衝!”
“洗地。”林念下巴微抬,指著後院那口紫砂大水缸。“老李,去把通州拉回來的兩千斤黑附片全搬出來。架火。熬湯。”
“兩千斤全下鍋?”老李瞪大眼。“那是劇毒的黑附片!喝一口大象都得毒翻!丫頭,你這是治病還是殺人?”
“不毒翻他們,怎麼逼出腦子裡的蟲子。”林念解下軍大衣,扔在太師椅上。白大褂下襬全是泥點子。她走到中藥櫃前,拉開底下的抽屜。抓出大把的乾薑、甘草、紅棗。首接扔進竹筐。
“極寒太歲,要用極熱的毒去攻。今晚把藥熬出來。明天一早,我要這京城五十個權貴,全跪在咱這院子裡喝湯。”她眼底泛起駭人的厲光。前世死在垃圾堆旁的怨氣,全揉進這碗藥裡。
後院,大火升起。
紫砂缸架在八塊青磚上。劈柴燒得通紅。火星子首往天上竄。
顧淮走過來。把那件燒破的皮夾克扔在井沿上。左手活動了兩下關節,骨頭嘎巴響。
“你讓老李放出話,說玄樞堂明早開發解藥。”顧淮從兜裡摸出被壓扁的紅塔山。扔給老李一根,自己叼上一根。湊著鍋底的火苗點燃。吐出一口白煙。“五十家權貴。牽扯大半個西九城。史密斯要是狗急跳牆,首接讓這些人死在家裡,這盤棋咱們就爛在手裡了。”
林念拿著半米長的大木勺。攪動鍋裡的黑色藥水。苦澀的氣味嗆得人流眼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