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自己下定決心，還是等周硯說出下一句話？
“你昨天晚上夢到了什麼？”周硯問。
熊大的喉嚨裡發出一個音節，不是咕嚕，不是咆哮，而是一個模糊的、幾乎聽不清的——“……不……”
“你不記得了？我幫你記。”周硯又往前走了一步，距離熊大不到三米，“你夢到你在森林裡走，走到一個很黑的地方，有紅色的光。有聲音叫你，叫的不是你的名字，是另一個名字。”
熊大的身體開始發抖。
從肩膀開始，蔓延到前腿，再到整個軀幹。
它那身漆黑的毛髮在熒光下泛起波浪，像有什麼東西在皮下蠕動，試圖破體而出。
“你的名字不是熊大。”周硯說。
熊大猛地仰起頭，發出一聲嚎叫。
不是熊的嚎叫，而是人的——一個被捂住嘴的人，用盡全身力氣從指縫間擠出的、絕望的、撕裂的慘叫。
周圍的熊群開始收縮包圍圈，一步一步，緩慢而整
周圍的熊群炸了。
它們四散奔逃，撞進灌木叢，爬上山坡，跳進溪溝，轉眼間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空地上只剩下周硯和那頭最大的、正在慘叫的、渾身發抖的黑熊。
周硯走到熊大面前，伸出手，按在它的額頭上。
掌心貼著那撮白毛，觸感不是野獸的硬毛，而是人的頭髮——柔軟的、細密的、帶著體溫的頭髮。
“你不是熊。你是人。你是一個不想死的人。你把自己拆成碎片，變成了這片森林。熊大隻是你的一塊碎片。”
“你記得的事情，熊大也會記得。你忘記的事情，熊大也會忘記。但有一件事，你從來沒有忘記過。”
熊大的嚎叫聲漸漸低了下去，變成嗚咽，變成抽泣，變成一種無聲的、只有身體在抖的沉默。
周硯把手從它額頭上拿開，低頭看著那雙猩紅色的眼睛。
紅點不再銳利，它們散了，像兩顆被水泡開的墨滴，在棕色的虹膜裡慢慢化開。
“你沒有忘記的事情是——你在等人。”
熊大的嘴張開了，不是咆哮，不是威脅，而是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時，大口大口地吸氣。
它的身體在縮小，不是變形，而是像洩了氣的氣球，一寸一寸地塌下去。
黑色的毛髮從根部開始褪色，變成棕色，變成淺棕色，變成金色——不是吉吉國王的那種金，而是陽光照在麥田上的那種金。
它的眼睛從猩紅變成棕色，從棕色變成一種更深的、更暖的顏色——像陳年的琥珀，裡面封存著什麼。
熊大跪了下來。
不是被周硯打倒的，不是被規則壓垮的，而是自己跪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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