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館到了。
大門敞開著,陽光照進去,把大堂照得亮堂堂的。
前臺那個女人——深藍色制服、玻璃珠眼睛、現在有了真正的棕色眼睛和會笑的嘴唇——站在那裡,手裡握著登記簿,朝周硯點了點頭。
那種笑容很職業,但又多了一些之前沒有的東西——恭敬。
不是下級對上級的恭敬,而是一個從籠子裡被放出來的人對開啟籠子的人的恭敬。
“周先生,退房手續在前臺辦理。”她的聲音比之前柔和多了,“所有房間的鑰匙都在牆上,您可以自己取。房費已經免了。”
牆上掛著四十多把銅質鑰匙,每一把都貼著房間號。
203在最下面,鑰匙孔裡還插著周硯之前放進去的那把——他沒拔出來,陳翠出來之後,他就忘了。
鑰匙上有一層薄薄的灰,現在已經被人擦乾淨了,金屬表面亮得反光。
周硯從牆上拿下自己房間204的鑰匙,走到前臺。
“我不退房。”
他把鑰匙放在櫃檯上,“我要續住。所有房間,無限期。”
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,而是意外。
她看著周硯,棕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、難以言說的光。
“周先生,副本還有十二天就結束了。你不需要續住。”
“不是給我續住。”
周硯轉身,看著身後那些站在門口的人。
四十多個穿普通衣服的人,四十多種不同顏色的皮膚,四十多雙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給他們住。副本結束了,他們還在。不是作為詭異,不是作為傀儡,不是作為規則的一部分。而是作為人。活人。需要吃飯、睡覺、洗澡、換衣服的人。旅館是小鎮上唯一有床的地方。”
女人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沒有說出來。
“你是這個旅館的老闆。”
周硯看著她,“你有權利決定誰住進來,誰住不進來。我現在請求你——不,我代表他們請求你,讓他們住下來。住到副本結束,住到下一批天選者進來,住到這個小鎮真的不需要旅館的那一天。”
女人沉默了很久。
她的手指在登記簿上慢慢移動,翻過一頁又一頁。
每一頁都是空白的,沒有名字,沒有房間號,沒有入住日期。
這本登記簿上從來沒有寫過任何人的名字,因為來旅館的人不是住客,是囚犯。
他們的名字不需要被記住,只需要被關在某個房間裡,直到永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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