蓁蓁只想起給杏兒擬令旨封昭訓那晚,元湛懸了一息沒落下去的那支筆……
又過了幾日,蓁蓁頭一回上銀杏苑去。
銀杏苑在西角上,門上的漆舊了,院裡卻乾淨。杏兒搬進去幾日,把廊下掃得見了本色。
那株老銀杏果然大,蓁蓁站在樹底下,抬頭看不見頂。屋裡陳設還是昭訓例的舊數,份例裡那支素素的步搖原樣擱在匣子裡,沒上過頭。
她的桌上攤著活計:一件秋天穿的小夾棉坎肩,寧兒的尺寸,還差一隻袖子便做成了!
杏兒剛要行禮,讓蓁蓁按住了。她倒茶還是奶孃的手法,先試了燙不燙才遞過來。
“傅母教養得好,燕國宗姬吃飯穿衣都不用人催了。”杏兒笑道,“夜裡睡前那一覺,還要奴婢來哄。白日里奴婢過去,她當奴婢是客,客走了也不哭。”
“你已是殿下的正七品昭訓,不用再把‘奴婢’二字掛在嘴邊!”蓁蓁莞爾道。
蓁蓁把“月中人”的事,原原本本講了一遍。
杏兒聽完紅了眼圈,過會兒方才嘆道:“嬪妾和她肚裡打的算盤,恐怕是同一個!”
“你同她怎麼一樣?差得遠呢!”蓁蓁安撫道,“她是踩著旁人一路上去的,你是抱著寧兒一路下來的。她的下場絕對輪不到你。別亂想了啊!”
【嘖嘖嘖,死炮灰還挺善良。】
【那是,我們乖寶一直至純至善,只有你一直罵她!】
【我始終覺得這杏兒是個禍害……】
“外頭如今叫妾第二個‘月中人’。”杏兒說,“這話且難聽著呢!”
“所以我今日來,問你一句。”蓁蓁看著她,“走到這一步,你後悔不後悔?”
杏兒把她那點家當看了一圈:新領的冊子,舊縫紉的傢什,院裡那棵遮了半座院子的老樹,桌上差一隻袖子的秋衣……
她坦然地搖了搖頭,蓁蓁心裡卻已經有了盤算,只是還未成型……
從銀杏苑回來,天擦黑了,寧兒睡熟,傅母守著燈。
恩桃把冊子抱來翻看。她翻到火夜那一頁,在那筆重墨後頭添了一行小字,“對明,兩個都真”; 後頭另起一頁記著,奶孃杏兒冊正七品昭訓,居銀杏苑;再往後,閒話那一頁添了新的一條,“月中人,廣寒殿,燈……”
蓁蓁瞧了瞧,將冊子擱在一邊。這些日子東宮的情形多變,復位的、賜號的、封將軍的,如今又添一個從無到有的……
人人手裡都換了新牌,只有廣寒殿那盞說不清的燈,多年未變過!
開春了,日頭一天長過一天。春分前後,未時天還亮堂堂的,已有春蟬在老樹上先叫起來。
木樨苑的安胎藥照舊一日一劑。藥材三日一領,藥藏局封好的藥包,從西角門遞進來,恩桃親手接過,小廚房裡煎著,煎好端到蓁蓁跟前,看著飲盡,才在冊子上落一筆。這條路走了兩個多月,一筆沒斷過。
寧兒滿苑跑,追著乳花。乳花白日里多半曬著,只有一樣反常——藥一煎上,它就出去,蹲到院門外頭,等藥味散盡了才回來。
起先誰都只當貓嫌藥味,畢竟滿苑就她一隻貓,嫌不嫌的,沒個對證。
旬診那日,白芷來請脈。她診得比往常久,左右手各診了一回,又閉目細細診了一回,眉間攏著。
“脈比上旬又軟了半分。滑裡頭,帶著一絲滯。”她頓了頓,繼續道,“孕到這個月份,氣血都去養胎了,脈軟些也是有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