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京城的夜，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秋雨徹底澆透。
冰冷的雨絲怎麼也沖刷不淨貢院外牆根下那抹暗紅的血汙。
城南，“悅來客棧”的丙字號房內，燭火被穿堂風吹得劇烈搖曳。
幾個北方學子正慌亂地將書籍、衣物胡亂塞進破舊的包袱裡，動作急促得連繩結都打了好幾次。
“快走，陳家老三己經被兵馬司抓進去了，咱們再不走，怕是走不了了……”一個身材瘦削的學子一邊繫著包袱，一邊壓低聲音催促，眼底滿是驚弓之鳥般的恐懼。
旁邊一個年紀稍小的學子停下了動作，眼眶通紅，聲音發顫：“可……可咱們同鄉的王兄還在牢裡啊！咱們就這麼走了，他怎麼辦？”
“顧不了那麼多了，”瘦削學子猛地轉過頭，一把抓住他的肩膀，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你以為官府抓人還看名冊嗎？現在只要是北方籍貫、在貢院外露過面的，全在黑名單上，下一個會不會是我？
會不會是你？留在這裡，不僅救不了陳兄，咱們都得把命搭進去！”
小個子學子渾身一僵，嘴唇哆嗦著，眼淚最終奪眶而出。
他默默轉過身，將最後一件打滿補丁的長衫塞進包袱。
曾經高談闊論、立志“致君堯舜上”的讀書人，此刻在生死的威脅下，只能如喪家之犬般連夜逃離這座吃人的都城。
人情與道義，在絕對的強權面前，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護城河畔，秋風蕭瑟，捲起枯黃的落葉。
“十年寒窗，一場笑話。”
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學子獨自坐在冰冷的石階上喃喃自語。
他是今日撞柱而亡的那位老童生的同伴。
也是曾經一起上京赴考的同鄉。
他手裡提著一壺最劣質的燒刀子，仰頭，將壺中殘酒灌了大半。
辛辣的酒液混著淚水流進嘴裡，又苦又澀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臉，分不清是酒還是淚，只覺得這十年的聖賢書，如同這嚥下的劣酒荒唐又可笑。
“考了十年……連累了爹孃賣了祖田，如今，連一起趕考的老鄉都慘死……”他慘笑著，聲音嘶啞地對著漆黑的河面喃喃自語，“這書，讀來何用？這大寧朝，哪裡還有咱們的活路？”
他顫抖地從懷裡掏出那本被視若珍寶翻得卷邊的《西書章句集註》。
那是他離家時，母親跪在祠堂裡求來的。
“嘶啦——”
第一頁被狠狠撕下。
接著是第二頁、第三頁……
他將撕碎的紙頁一把把扔進漆黑的河水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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