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真正看到那面旗幟下面的景象時，我心裡那點重逢的激動，瞬間被一盆冰水澆得透心涼。
天光漸亮，我們翻過最後一道山樑，太行山南麓的全貌終於鋪展在眼前。
漫山遍野的“黃”字義旗，確實還在。
可那旗幟……
破破爛爛的，有的被風撕成了布條，有的被雨水泡得褪了色，灰撲撲地耷拉在木杆上。
旗下面，是連綿數里的營寨。
可那營寨，與其說是“營寨”，不如說是一片用爛木頭、破帆布和枯草勉強搭起來的窩棚。帳篷東倒西歪，有的連頂都掀了，露出裡面黑黢黢的空殼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、令人作嘔的味道。
是草藥的苦澀味，混著傷口潰爛的腐臭味，再混著……屍體來不及掩埋的腥甜味。
營寨外圍，稀稀拉拉地站著幾個哨兵。
說是“站”，其實更像是“靠”。
他們靠在削尖的木樁上，手裡的長槍拄在地上當柺棍用，眼窩深陷，嘴唇乾裂起皮，身上的甲冑鏽跡斑斑，好幾片甲葉都掉了，露出裡面髒得發黑的棉絮。
其中一個哨兵看到我們從山樑上翻下來，勉強抬起眼皮，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：
“什麼人？”
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破鑼。
石敢當把九環大刀往地上一頓，甕聲甕氣地回了一句：“找你們黃首領的！”
那哨兵愣了一下，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警惕，手勉強握緊了槍桿：“找……找黃首領？你們是什麼人？”
“你通報一聲，就說……”我走上前，聲音不大，但字句清晰，“同窗，江辰，求見。”
那哨兵上下打量了我一眼，又看了看我身後的石敢當、阿偉、三個孩子和一個斷腿老人，眼神里的警惕變成了困惑。
但他還是轉身，拖著沉重的步子，朝營寨深處走去。
……
等待的時間不長，大概也就一炷香。
這一炷香的時間，我過得極其煎熬。
我站在營寨門口，看著那些從窩棚裡探出頭來的義軍士兵。
他們好瘦。
瘦得顴骨高聳，眼窩深陷，像一群行走的骷髏。
有的拄著木棍，有的互相攙扶著，有的乾脆就靠在帳篷邊上，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。
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兵，正蹲在地上，用一塊破布擦拭一把缺了口的環刀。他的左臂空蕩蕩的，袖管繫了個死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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