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請你把拒絕三方見證的理由寫出來。”
來人沒有動筆。
百津三座城的地方官也沒有執行公文。他們不一定支援祝之月,只是不想再承擔一場無賬可查的糧亂。
水閘在夜色裡緩緩開啟。
船板上的墨跡已經幹了,四條章程歪歪斜斜,卻足夠讓第一批糧繼續向南。
四條章程第一次執行時便出了問題。上游船行拒絕公開船主姓名,地方官說公開貨單會洩露軍情,百津商盟則要求所有見證人交出舊印拓本。
祝之月把三方要求寫在同一塊木板上,掛到水閘邊。
“誰先滿足?”韓葉問。
“誰能承擔拒絕後的損失,誰先。”
地方官當場發怒:“你在逼官府?”
“我在讓拒絕也有代價。”
第一艘船停在閘前兩刻鐘,船上的糧已經開始發熱。船主最終公開姓名,地方官只公開貨物類別,商盟撤回索取舊印拓本的要求。
四條章程因此留下五行補充:姓名可暫隱,見證不可暫隱;軍情可保密,糧數不可保密。
韓葉看著木板上的新字:“這已經不是臨時章程。”
祝之月說:“只要還會被改,就不是最終章程。”
水閘下游傳來船工的號子。第一批糧到了南岸,等待它的不是軍府,而是七個臨時登記點。
七個登記點分別設在渡口、藥鋪、難民棚、軍營外、船工屋、城門和舊糧倉。每個點只負責一種或兩種事情,不能替其他點改賬。
第一批糧到岸時,軍營外的登記點少了兩名記錄員。軍方要求先卸糧,船工說沒有記錄員便不能確認數量。何樸讓兩名普通士兵臨時代記,並在姓名旁寫明未經訓練。
祝之月把糧分成已驗、待驗和受潮三類。商盟掌櫃要求把受潮糧也按原數入賬,船工說那會讓實際領取的人少吃。受潮糧被改作加工糧,按實際可食重量計算。
有人說七個登記點太慢,祝之月問若只設一個點,誰有權同時確認人、貨和路線。沒人願意回答。
韓葉沿河檢視登記牌,發現七處使用的紙張、墨色和日期格式都不一樣。她沒有要求立刻統一,只讓每張牌增加同一個編號,便於事後相互核對。
夜裡,一名登記員私自把一袋受潮糧改成已驗糧,換取船工的一份鹽。祝之月暫停他的登記權三日,要求他補回差額,同時保留他此前的所有記錄,不因人犯錯就把整套賬燒掉。
臨時章程持續被改。每次改動都寫下舊條、原因和修訂人,水運不再依賴一位盟主記得所有事情,而依賴七個地點願意互相對照。
第七次修改是把“緊急”拆成傷病、斷糧、洪水和軍令四類。船主說分類會拖慢放行,水司說沒有分類,任何人都能把自己的貨說成急貨。
章程保留臨時放行,卻要求事後複核。水運因此不再追求一次寫完,而是承認每一條河都可能讓舊規則露出新的缺口。
第三十日複核時,船工提出應把“救急”再分成救人和救貨。商盟反對,說貨若不及時到達也會讓人斷糧。議會沒有立即裁決,只要求每次申請同時寫出貨物、受影響人數和延誤損失。
水運章程因此又多了一頁附表。它仍然臨時,卻已經足夠讓下一次爭執從同一張紙開始。
附表第一次使用就出了錯。一艘運藥船把“受影響人數”寫成船上人數,沒有寫下游醫棚的人。水司要求重填,船主說藥已經在船上,不能因為字錯耽誤放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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