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份文書終於從王府的手裡落到普通人手裡,代價是所有人都開始發現,自己腳下的土地早已被別人寫過一次。
土地登記所很快被三王的差役圍住。有人要求停止查田,有人要求先查軍戶是否忠誠,還有人說登記本身就是承認王府擁有地權。
登記人把門閂上,卻沒有燒賬。
“燒了,明日還會再來。”
韓葉趕到時,門外已經排了兩百多人。有人帶來舊地契,有人只帶來一把鋤頭,有人連自己的田在哪裡都說不清。
他讓每個人先在地圖上指出田的位置,再記錄過去三年的收租人。
一名老人說:“我只知道每年有人來收,不知道他叫什麼。”
“那就寫不知道。”
“寫了有用嗎?”
“至少以後不會被人改成你主動交租。”
三王差役最終沒有闖門,因為門上的收鎮令全文已經被百姓抄走。任何一名差役若要動手,都得先解釋自己為何要阻止人看官文。
夜裡,登記所收到第一份匿名田冊,裡面列著三王各自沒有公開的債權。
匿名田冊送來時,封面沒有姓名,紙張卻有三種不同的水印。登記吏說這可能是偽造,也可能是三套地方冊拼在一起。韓葉讓人先核田,不核寫冊人。
田冊列出的第一塊地在北境,原本屬於一個戰死軍戶的妻子,後來被王府記成軍馬場;第二塊地在百津,由商盟抵押給一名已經病死的債主;第三塊地在岑嶺,族譜與田冊的繼承人不同。
三王差役要求將匿名冊封存。韓葉說可以封存原件,但抄本必須公開,任何人都可以提供反證。差役問若有人借匿名冊誣陷王府怎麼辦,她回答,反證也要被記錄,不能因為可能有假就讓真地契繼續消失。
第一塊地的軍戶妻子來時帶著孩子和一把舊鐮刀。她說丈夫死後每年仍交軍糧,卻沒有人允許她種地。軍馬場管事則說自己有王府口頭許可。
口頭許可沒有寫入田冊。韓葉讓管事把許可來源、時間和實際收益寫出,管事只肯承認“上面知道”。
“上面是誰?”
管事沉默。孩子把鐮刀放在桌上,說母親每年都要借地種糧,若今年仍不許,他們只能去軍營討飯。
田地暫時劃為爭議地,允許原軍戶家屬耕種一季,不得轉賣;軍馬場可使用,但須按實際佔地補償。王府債權並未被取消,卻不能再以一張沒有抬頭的許可把活人的田拿走。
匿名田冊的寫冊人仍不知道。登記所的門外開始排隊,越來越多的人帶著自己的地契、軍牌和欠條前來,希望在下一次有人說“這地從來不是你的”之前,至少有一份副本留在別人手裡。
隊伍裡來了一個穿舊官服的人,自稱前鎮錄事。他沒有田契,只帶著一串鑰匙,說自己曾經替舊鎮保管地冊。三王使者一聽便要帶走他,要求先驗明鑰匙是不是鎮庫原物。
錄事把鑰匙一把把擺在桌上,最後留下一把銅色小鑰匙:“這把不是鎮庫的,是我家灶門的。”
“你拿它來做什麼?”祝之月問。
“提醒自己,家門也曾經有鎖。鎮令下來後,鎖被換了三次,每次都說是為了防盜。”
他提供了一份舊交接單,顯示鎮庫在收鎮之前少過兩冊田簿。缺失的正是軍戶和逃戶交界的地段。韓葉讓人按交接日期去查,卻發現三王掌握的副本都在那兩冊之前斷開。
三家使者同時說,這是舊吏失職。錄事卻承認自己確實收過一筆銀子,替人把幾戶逃戶寫成了“無主”。他願意退銀,也願意指認拿錢的人,但要求不要把他的女兒從住處趕走。
“她參與了嗎?”韓葉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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