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只負責把船開到下一閘。”他說。
三方官員最終也簽了。
那艘船走得很慢，像一塊被三把刀同時架住的木板。可它畢竟走了，證明三套規矩之間還沒有徹底斷掉。
船離開後，三方官員各自回到自己的駐地。岑嶺王府在山口掛起軍旗，南陵王府在水臺設立收稅點，北靖王府則向邊境派出新的徵糧隊。
三王沒有宣佈分國。
但每一項命令都開始只在自己的地盤生效。
韓葉把三份命令抄在一張地圖上，紅線、藍線和黑線逐漸交錯，最後在百津、鹽場和山口形成一片無法歸屬的灰色。
祝之月從船上回來：“灰區裡的人怎麼辦？”
“先登記。”
“他們不想被任何一方登記。”
“那就記下他們拒絕。”
何樸把最後一面無字白旗收進箱子。旗布里夾著一張紙，紙上寫著第四方的要求：不求王，不交糧，不接受單獨保護。
韓葉看完後，把紙放在地圖中央。
裂國不是三王把國切開。
是每一處都開始有自己的命令，卻沒人願意承認自己已經擁有了王的權力。
第一道命令從鹽場發出，規定軍隊不得單獨進井；第二道從百津發出，規定船隻可以拒絕無期限徵用；第三道從岑嶺發出，規定證人不得被單方召回。
三王都說這些命令越權。鹽場長老說自己只是在保護鹽工，百津船工說自己只是在保護船期，岑嶺長老則說只是把舊約寫清。每一處都不肯稱王，卻都開始像一個有邊界的權力中心。
韓葉帶著收鎮令原件回到山門，沿途看見三種不同的路牌。北路牌上寫軍糧，南路牌上寫公共水路，西路牌上寫證人保護。路牌沒有統一格式，連字型都不同，卻都要求經過者留下實際人數和貨物。
祝之月送來百津的船期副本，提醒她三王已經開始以“中央失聯”為名收取新稅。何樸則送來一張軍籍空表，說北境舊軍鎮正在等待有人把死者和活人重新分開。
許縝仍然沒有訊息。韓葉把他的印裂、南方公文和收鎮令塗痕放在同一張地圖上，發現三條線最終都指向京城，卻沒有一條能證明他已經被誰控制。
夜裡，第四支白旗的人提出建立共同議會，韓葉沒有立即同意。她問議會若調糧、調船、調軍，誰承擔失敗；白旗領頭人說可以先只做記錄，不做命令。
“記錄也會改變權力。”韓葉說。
“那就把記錄如何改變也寫下來。”
裂國成形的那一刻，沒有城牆倒下，沒有王冠落地。只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在沒有中央許可時寫下自己的規則，並且發現規則一旦被別人看見，就不能再只靠一句“為大家好”維持。
百津城中同時掛起了三面王旗，旗與旗之間卻沒有一面能越過水門。軍需官要調糧，必須附上去向；王府要召人，必須寫明期限；村社要封路，必須說明何時復開。規定越多，百姓越覺得麻煩，三王使者越覺得失去體面。
真正的裂口出現在一名送信人身上。他把趙王的收鎮令送到北門，又把楚王的封水令送到南門，最後帶著秦王的徵船令回到水司。三張令互相沖突，他站在公堂中間問：“我到底該先聽哪張？”
從前這種時候，官員會挑一張自己能承擔的。韓葉讓送信人把三張令釘在同一塊木板上，又讓三個王府的人各自解釋優先次序。解釋到最後，三家都說自己的命令最急，卻都拿不出能讓另外兩家暫緩的憑據。
祝之月取來一隻空筒，放在木板下：“既然沒有共同裁決，就先把不能執行寫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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