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為什麼?”記錄員問。
“這是他一路帶回來的損耗。”
兩條小船繼續往岑嶺走。大船停在百津港內,卻把最重要的賬送過了三王的三道門。
百津斷航不是因為水淺,而是三道水閘同時掛出封河令。每道令只封三日,三日之後又換一枚不同的印,誰也不承認前一份是自己發的。
祝之月讓灰牌船停在三閘之間,船工們把貨單鋪到船板上,按船次公開損耗。
“不下水,賬也要繼續走。”
她命林渡帶兩名年輕船工沿岸步行,將每份賬送到下游的臨時登記點。
一名三王官員攔住他們:“沒有船,賬送不到。”
林渡指著腳下的路:“這也是水路的岸。”
官員想奪賬,周圍百姓立刻圍住。沒有人拔刀,只有十幾雙手同時按住紙頁。
韓葉在上游收到訊息,命人把斷航三日的損失折算成糧袋和傷兵藥量,貼在百津城門。
第三日傍晚,封河令的三枚印同時失效。
沒有人敢重新開閘。
最後是船工自己撬開了第一道鎖。
第一道鎖撬開後,水流沒有立刻恢復。閘門內堆著三艘被徵用的空船,船底都釘著同一種黑木楔。船工說木楔是軍方防撞用的,軍方卻說這些船已經被商盟放棄。
祝之月讓船工把船拖出,逐一登記船號、損壞和最後一次實際使用。三艘船中有一艘原本屬於祝家,卻被祝家賬房列為“已售無主”。她沒有迴避這條記錄,只把船的所有爭議單獨標註。
斷航期間,藥和糧開始漲價。商戶要求先恢復自由貿易,難民則說若沒有最低價,所謂自由只是有錢人繼續進貨。
祝之月把水路分成三類:救急藥糧通道、普通民用通道、軍需待核通道。第一類由灰牌船輪值,第二類按公開船期,第三類必須有三方共同的數量和期限。
三王都想把軍需放進第一類,拿出士兵病亡的名單。祝之月沒有否認名單,卻要求名單同時寫明軍隊位置、現有糧和預計消耗,不能只用死者逼迫水路交出全部。
一艘沒有船號的小艇在夜裡靠近閘門,船上有人說帶的是藥。守門人要求開箱,箱內卻是十二封空白軍令和一塊新王印。
小艇上的人逃了。韓葉沒有追進水巷,只封存箱子,把空白軍令和藥通道分開。有人可能準備借發藥之名送出命令,也可能只是把空白紙藏在藥箱裡,證據仍不夠。
第三日傍晚,三枚封河令同時失效。船工撬開第一道鎖,先讓救急船透過,其他船仍在岸邊排隊,直到每一艘都寫清用途。
斷航結束不是恢復舊秩序,而是把水路重新分成可以核查的幾段。百津第一次在沒有王旗的情況下開閘,也第一次知道開閘之後誰要為水流造成的損失負責。
斷航期間,南岸三戶人家的菜地被淹。村民抬著泡爛的菜苗來到水司,要求追究開閘人的責任。開閘的是韓葉派去的守軍,閉閘的是百津自己的水工,封河令卻來自三王中的兩家。
水工說自己只聽見了第一道令,守軍說自己只看見第二道令。兩份命令都是真的,卻沒有一份寫明水位。韓葉讓水司先按受損面積賠付一半,另一半等三方查清;祝之月則要求把這筆錢從公共水費中單列,不許混入救濟糧賬。
有人罵他們偏袒水司。第三日,一名老水工拿出自己的舊冊子,裡面記著過去十七次漲水時的閘位和風向。他說官府每次只留“已處理”三個字,真正有用的東西都在私人手裡。
冊子被抄成四份。老水工提出條件:抄錄人必須學會看水尺,不能只把數字搬到紙上。於是百津水司第一次在城門邊掛出水位木板,連不識字的人也能看見哪條線意味著停船、哪條線意味著開閘。
水路重新開通那晚,菜農拿到第一筆賠付。金額不多,只夠補種一小畦,卻讓他們知道水從哪裡來,也知道下次水位超過哪道線時,可以自己敲響水司的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