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王都向京城發出監國令。
北王說皇帝病重，軍鎮必須代行邊防；南王說京城糧道已斷，商盟應代行財賦；東王則說繼承無定，三方共同監國才能避免內戰。
三份文書同時送到岑嶺山門。山門長老把它們放在火盆旁，沒有燒，也沒有拆。
“你們打算聽誰的？”韓葉問。
長老說：“先看誰願意寫自己不能做什麼。”
三王使者都不願意。北王只寫能調邊軍，南王只寫能徵糧，東王只寫能主持繼承議事。三份文書都寫了權力，沒有一份寫傷兵、債務和失敗後的賠償。
祝之月把三份令拆成四欄：可決定、不可決定、須共同決定、決定後承擔。她發現北王可以調兵，卻不能單獨動用百津船；南王可以徵糧，卻不能把軍戶土地作為抵押；東王可以召集議事，卻不能把缺席者寫成同意。
“監國不是暫時坐上王位。”她說，“是暫時接手一組沒人願意獨自承擔的麻煩。”
夜裡，北王使者要求山門交出韓葉。理由是她握有舊王糧票，可能成為三王爭位的證據。山門沒有把她藏起來，長老讓她在公開院中與三王使者見面，所有談話由三名不屬於任何王府的抄手記錄。
北王使者說軍隊需要統一命令。
韓葉問：“統一命令由誰複核？”
南王使者說商盟可以先墊糧。
祝之月問：“利息由誰定？若糧沒有抵達，誰賠船工？”
東王使者說繼承必須先定。
長老問：“繼承未定之前，三王誰負責今天死去的人？”
偏廳安靜下來。
岑嶺山口當日有一隊難民被截在雪線外。三王都願意把救援寫進自己的監國令，卻不願意先出糧。韓葉讓山門開公共倉，按人數發兩日糧；糧袋上不掛王旗，只記出倉人、見證人和預計補回日期。
北王使者認為這是越權。長老讓他把“越權”的具體損失寫出來。使者寫不出，只能在異議欄留下姓名。
第二日，三王同意共同釋出臨時救援令，卻在印章順序上發生爭執。誰的印在前，誰就可能被解釋為監國首位。韓葉讓三枚印並列，不設先後；正文增加期限、範圍和自動失效條件，任何一王想延長，都必須重新提交。
臨時令送往百津後，水路仍未立即恢復。船工拿著三王共同令要求開閘，守閘人卻發現令上沒有維修費用。祝之月補上附頁：開閘所需木料、工錢和船損按實際責任分攤，若三王不能決定，先由公共水路墊付，再追補。
監國令第一次遇到真正的賬。
三王原本想用一紙共同權力證明彼此已經同意，結果不得不共同面對一筆沒人願意先認領的費用。
第三日，皇帝病重的訊息再次傳來。三王都要求監國令繼續有效。韓葉讓抄手公佈三日內三王各自完成的事項：北王護送兩批傷兵，南王補了一百石糧，東王主持一次繼承聽證；同時公佈未完成的事項：三方都沒有清理重複債券，軍籍仍有缺口，百津水路只開了一半。
監國令沒有變成新王位。
它只是暫時把命令、糧、軍隊和責任放到同一張紙上，讓三王第一次發現，真正難以共享的不是印，而是失敗之後誰願意留下名字。
第四日，共同令的第一筆糧賬送回岑嶺。賬上寫著發出一百石，百津只收到八十七石，十三石被列為船損和受潮。三王都要求把損耗寫成水路風險，船工卻拿出卸貨時的溼袋，說明其中五石是在南王水哨旁被雨淋壞。
韓葉讓糧損按地點分段記錄：南王承擔五石，船主承擔未遮雨的責任，剩餘損耗待核；三王共同令第一次真正花費了三王各自的錢。
山門把共同令的副本掛在驛亭外，旁邊寫著期限和未完成事項。有人問這算不算承認三王共同監國，長老答：“只承認這張紙在這幾日做過什麼，不承認它能替未來說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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