邊境小鎮的半面鎮門被火燒塌後，三方都想把交易搬進自己的城。
灰原牧民說，只要交易離開邊境，價格、債務和證據就會重新被王府或商盟關起來。韓葉沒有先築牆，只在廢鎮門外立起四根木柱和一張公開價牌。
邊市允許交易糧、鹽、藥、木料和牲畜，不得在此轉讓武器、軍籍和土地。攤位旁設三欄：貨物來源、交換條件、爭議見證。寫不出來源的貨只能暫放，不能立即出售。
第一筆交易是十袋鹽換兩車糧。雙方各有一把秤，重量卻差半袋。韓葉把兩把秤封存，改用邊市公秤。公秤少了一枚砝碼，所有人只好等到補齊再成交。
商盟掌櫃譏笑邊市太慢。
灰原老者說：“慢是今天的價，錯了才是明年的價。”
第二筆交易是一隻王府軍靴換兩袋糧。賣靴的是個灰原少年，靴子內側縫著一片牧民賬單。攤主不敢收，怕軍靴被認成軍資。
韓葉檢查靴底，發現它是軍隊徵走後退回的舊物。
少年說：“我父親穿過它，後來死了。”
祝之月在舊物牌上寫：來源，死者家屬；交換，待公共見證。兩袋糧交給少年，軍靴掛在邊市木架上。
有人問死人留下的東西能不能交易。
“能。”韓葉說，“但不能假裝死人沒有家屬。”
下午，三王軍隊都派人觀察邊市。每個攤位旁站著兩名不同陣營的見證人，誰也不敢先動手。無門的邊市第一次擋住了三把刀。
夜裡，一名十五歲的雜役從廢馬棚撿來一張戰爭訂單。訂單寫著三百車軍糧和五十架弩，卻沒有署名。商盟掌櫃說紙張太粗，灰原牧人卻指出末尾三道短線是部族記貨方式，外人很難仿造。
韓葉沒有先查印。他問雜役發現地點、馬棚近來誰用過，又讓祝之月按貨運賬計算：邊市近半月的車、牲口和草料，根本湊不齊三百車。
“所以它不是採購單。”祝之月說，“是給人看的數量。”
韓葉把訂單抄成三份，分別送給商盟、牧場和景衡邊軍，原件鎖入公共屋。第二日糧價上漲，幾家大商戶趁亂買空鹽。邊市居民把恐懼當作訊息，把訊息當作價格，價格又反過來證明恐懼是真的。
韓葉設臨時糧價記錄處。任何人可以寫聽見的軍糧、弩車和兵力訊息，但必須標明親見、聽說或推測。寫錯訊息的人不受刑，故意用假訊息抬價的人卻要賠償被證明的差額。
有人問：“這樣就能阻止戰爭？”
“不能。”韓葉說，“但能阻止一張沒有名字的紙替戰爭先收錢。”
第三日，訂單上的三百車中有兩車真的抵達邊市，卻沒有軍旗。車伕說是為防徵用才卸下旗。韓葉按邊市規則收貨，要求車伕寫明貨物來源和最終去處。車伕不願籤，商盟也不願替他籤，最後把兩車木料暫存，不許直接換成軍糧。
邊市因此多了一條規定：沒有來源的貨，不因數量大而更可信；沒有去處的軍需，也不能借戰爭之名優先交易。
一扇沒有門的門，暫時擋住了三把刀，也擋住了三種都想把恐懼變成價格的手。
第四日清晨，掛著景衡舊色的車隊來到邊市，車上沒有軍旗，卻有兩名軍中書記。車隊要求以“戰時急用”為由直接提走那兩車木料，並承諾稍後補齊來源和去處。
韓葉問：“誰籤的急用？”
書記拿出一枚半缺的印。
祝之月沒有接印，只看印面缺口：“這不是半缺，是故意少刻了一角。真正的軍印不會這樣用。”
車隊後面，一個商戶低聲說自己願意替軍隊擔保。韓葉讓他先把擔保金額、貨物最終去向和損耗由誰承擔寫上木牌。商戶寫到第三欄便停了筆，因為木料是要送往北坡的臨時營地，營地由誰管、傷員由誰養、木料壞了誰賠，他一個都答不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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