賬冊公開後的第三日，宮門外擺了四張長桌。每張桌上都放著同一筆糧的四份記錄：宮中發出數、碼頭裝船數、軍鎮接收數、難民實際領取數。數字之間沒有一處完全相同，像四面被風吹歪的牆，誰也說不清究竟哪一面先倒。
內務官們堅持說，宮中的損耗是合理的。船工說裝船時已經少了。軍鎮說沿途被徵用了車馬。難民代表則把空糧袋倒扣在桌上，裡面落出幾顆碎米。
“你們每一層都叫它損耗，”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說，“可我們這裡只有空袋。”
沒有人立刻回答。負責看守宮糧庫的老吏低頭翻頁，翻到最後一張時，忽然看見頁角有一粒乾涸的黑泥。他說這冊子曾被人帶到南門倉，南門倉那夜下過雨；如果能找到當值的車伕，也許能補上失去的半段。
許縝派人去找，找到的卻是車伕的弟弟。車伕本人已經在亂軍入城時死了，弟弟帶來一隻舊銅鈴，說哥哥每次卸糧都會搖三下，提醒倉門的人開鎖。那晚銅鈴只響了兩下，第三聲被馬嘶蓋住。
“這能算證據？”景衡川的人冷笑。
“不能算定罪的證據。”許縝說，“可以算需要繼續查的疑點。”
韓葉讓人把銅鈴掛在賬桌旁。它不貴重，也沒有印章，甚至不能證明第三聲究竟為何沒有響，卻讓每個來核賬的人記住，一筆糧不是從紙上憑空出現，而是經過人的手、車輪、門閂和一聲可能被蓋過的響動。
何樸趕到時，桌上已經擠滿了人。他把邊軍舊賬攤開，承認二十石被私扣，也承認自己當年簽過一張“緊急調糧”的空白條。
“那張條後來填了什麼？”韓葉問。
“填了三百石。”
“你當時知道嗎？”
何樸看了看賬冊上那枚半印：“不知道。可不知道並不能讓我從責任裡退出來。”
這句話使爭吵停了片刻。有人原本等著何樸以救援功勞抵過失，有人等著韓葉當眾切割父親舊部，結果兩件事都沒有發生。韓葉把二十石記為軍鎮私扣，把空白條記為制度漏洞，把何樸當時的簽名記為可追責的事實，三者沒有互相抵消。
當天夜裡，四王府派人來取賬，說宮糧關係王室體面，不宜讓市井反覆議論。韓葉將最後一頁壓在銅鎮下。
“體面若只能靠遮住賬來儲存，就不是體面。”
來人離開後，許縝發現最後一頁背面還有一行極淡的字，像被水洗過：一百石，送往北門，收糧人署名為“無主”。
北門外沒有倉，也沒有登記過的軍隊。韓葉抬頭看向城北的黑暗，知道宮中最後的糧賬並沒有真正結束，而是把一條新的去向留給了城外某個不肯寫下姓名的人。
他們連夜去北門查。城外只有一片廢棄的馬場，地上留下車轍，車轍旁有被雨打散的麥殼。守門老兵說三日前確實見過十幾輛車，卻以為是王府的車，沒人敢攔。
車轍通向一處舊井。井口封泥被動過，井下卻沒有糧，只有一塊寫著軍籍編號的木牌。編號屬於一支十年前撤銷的邊軍，名冊上三百七十人，實際生死不明。
韓葉讓人沿舊井周圍挖掘，挖出七隻空糧桶和一把生鏽的鐵鏟。鐵鏟柄上刻著“孟”字。孟姓是舊軍中最常見的姓，不能指向任何人。
許縝說：“有人想讓我們以為糧送給了舊軍。”
“也可能真的送給了舊軍。”韓葉答，“不能因為線索像陷阱，就把它當成假的。”
他們把舊井封存，貼出告示，詢問是否有人見過“無主”收糧人。第二日，城外來了一個少年，說那批糧確實被送進山裡，但山裡的人不再自稱軍隊，他們只是替幾個村看守糧倉。
少年要求用訊息換取免除家中舊債。韓葉沒有答應，只把訊息列為待核，並讓他先領三日糧。無主的糧去向有了新的方向，無主的人卻仍然沒有名字。
少年第二次來時，帶著一隻空糧桶，說山裡的人願意接受核驗，但不願接受軍籍登記。韓葉讓他把山中人數、病患和存糧寫成匿名總數，先派醫官與糧官同行。
無主不再意味著無人可見，只意味著記錄必須先保護人的去處，再追問他們願意承擔什麼。
最後一份宮糧賬被找到時，賬頁已經粘在一隻舊木匣底部。賬上沒有寫誰偷糧，只寫每次“補入”的來源：民稅、商盟墊付、王府私倉和未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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