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官說:“他們還沒見過王。”
景昭看向城頭的舊旗:“旗已經掛了。”
韓葉在驛館門外聽見這句話,停了一瞬。她知道,舊王歸來只是一個人進入城門;真正復燃的,是人們對一枚印能替他們解決飢餓和爭議的期待。
第二日一早,驛館門外來了一個賣炭的老人。他沒有跪,只把一張被煙燻黑的糧憑遞給韓葉,說憑上的印是舊王府的,倉門卻不認。
“這張憑什麼時候拿到的?”韓葉問。
“去年冬天。那時管事說,王一回來,欠的糧就能補。”
“你今年領過嗎?”
老人搖頭:“他們說舊王已經死了,舊憑也死了。”
景昭站在門內,聽見這句,推門出來:“憑是我父親發的?”
老人打量他身上的舊王袍:“我不認得你父親,也不認得你。我只認這張紙上的三升麥。”
景昭的臉一陣發白。他讓侍官取三升糧,侍官卻低聲提醒,驛館存糧只夠傷兵兩日。景昭看向韓葉,沒有立即下令。
韓葉把糧憑放在桌上:“可以給,但不能由王府私倉賠。先記在舊王府待核賬裡,糧從公共救濟倉借出,等憑證核實後再決定由誰補回。”
老人接過糧時,手一直在抖。他沒有感謝景昭,只問韓葉:“那我下個月還來這裡嗎?”
“來登記所。”韓葉說,“王可以換,憑證的去處不能靠找王。”
景昭目送老人離開,低聲問:“如果我真的恢復王位,連三升麥也不能替他解決嗎?”
“你能替他簽發糧令。”韓葉說,“但不能替他把糧從沒有的地方變出來。”
城外的舊王旗在風裡張開,旗角被人用針線補過。補線旁邊仍留著一道舊裂口,像這場歸來的王權,先從一張無人承認的糧憑開始漏水。
當天傍晚,景昭沒有進城。他讓車隊停在西堤外,把隨行的三十七人按姓名、來處、所持糧憑和攜帶兵器登記。舊王府的侍官覺得這是羞辱,要求至少把王車單列。韓葉沒有同意,理由寫在登記表最上方:身份可以影響議事順序,不能替代入境記錄。
景昭下車看完那行字,問誰定的。韓葉說是百津臨時議會。景昭笑了一下,說自己離開百津時,這裡還沒有臨時議會。
“現在有了。”祝之月答,“你若要回來,就得先知道它怎麼運轉。”
景昭沒有反駁。他讓人把王車的兩箱私糧拆開,先拿出一箱給西堤受災戶登記借用,另一箱留作車隊三日用糧。侍官們臉色變了,百姓卻沒有歡呼,只有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問:借糧的利息怎麼算?
這句話讓景昭停了很久。他命人把“由臨時議會複核”寫在糧憑背面。舊王旗仍在風裡,卻不再能直接遮住糧袋上的重量。
舊王回到王府的第一夜,宮門外來了三撥人。有人要請他恢復舊制,有人要他承認過渡議會,還有人只求把家中被收走的糧憑拿回來。景昭沒有先見王府舊臣,而是讓三撥人把要求寫在同一面牆上。
舊臣說王不該看民訴,景昭答:“我若只看你們,明日便會只剩你們的王。”
三撥人隨後被安排在同一間偏廳,互相聽見對方的要求。舊臣要求恢復舊職,商戶要求兌現糧憑,難民要求開放南門。景昭沒有讓他們彼此投票,只讓每一方先指出自己的要求會讓誰承擔什麼。
王府的第一張民訴表因此不是按贊成和反對分欄,而是按受益者與承擔者分欄。
舊王歸西的訊息傳開後,最先改變的不是旗幟,而是軍鎮的夜哨。舊部要求繼續按舊王命令守邊,地方議會要求按新章程登記。韓葉讓夜哨暫時照常,卻把命令來源、交接人和糧耗改用公共表記錄。旗可以晚些換,賬不能晚一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