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債沒有消失,卻不再能以皇室一句話全部收回。景昭看著公告,第一次意識到,自己想恢復的王權,先要接受被人要求證明。
公告貼出後的第一個時辰,債牆前便來了一個穿舊官服的男人。他自稱舊王府的庫吏,拿出一冊發黃的名冊,要求把韓家列為全部欠款的保證人。
“你說韓家要還,依據是什麼?”韓葉問。
庫吏指著名冊:“韓家是北境將門,北境欠糧,自然由韓家補。”
“這是身份推定,不是債契。”
“如果沒有韓家,糧能到沉河關嗎?”
韓葉翻到名冊末頁,發現許多債項只有總額,沒有發出倉號;有些寫著“軍務急用”,卻沒有領用人;最離譜的一筆是三年前撥給望原堡的鐵料,數目足夠打製兩千副馬掌,可望原堡的軍械簿只記了三百副。
何樸站在人群后,聽到這裡,低聲說:“那一筆我見過。”
韓葉回頭:“你當時簽了?”
“簽過接收,不是簽過全部使用。”何樸說,“鐵料到營時,我只見過兩車。剩下的車說是被赤梁城徵走。”
債牆邊的人立刻要求何樸作證。何樸沒有推辭,卻先問庫吏:“徵走鐵料的文書呢?”
庫吏說在舊王府檔庫。祝之月當場叫人去取,回來的抄手卻只找到一張空白封條。封條上的舊王印完整,日期和經手人卻都被刮掉。
韓葉讓這筆債暫列兩欄:已知交接和無法證明的差額。她同時把韓家責任限定在韓家能夠證明受益的部分,不讓“將門”二字替代調查。
景昭從債牆前經過,停下來問:“你這樣做,若最後證明我父親確實動了那些糧鐵呢?”
“那就把他動過的寫清楚。”韓葉說,“寫清楚以後,才知道該由誰償還。”
景昭望著那堵牆,第一次沒有讓人撕掉關於舊王府的債單。他只是命侍官把自己的名字也添到“待核見證人”一欄裡。
債單越貼越高,遮住了半面舊王府的白牆。有人欠軍倉三百石,有人欠船工十六日工錢,有人以王府名義借走了種子,卻在收成前把借據轉給了私商。景昭的名字出現在“待核見證人”一欄後,許多舊部來求他先簽一份總認債書,說只要王承認,百姓就不會再鬧。
景昭問韓葉,若認下所有債,百津會不會安靜。韓葉說,短時間會;可沒有交接人、沒有貨物去向、沒有利息邊界的認債書,只會給下一批人更多借錢的口子。
景昭說:“你們總在問我能不能證明。”
“因為過去沒有人問。”韓葉答。
兩人把債單按來源分成四堆:確有糧物的、只有口頭承諾的、重複轉讓的、借王府名義私籤的。最後一堆佔了最多。一個替舊王府收債的老吏跪在牆下,說這些債若不認,所有人都會以為舊王失勢便可以翻臉不認賬。
景昭沒有扶他,只說:“我認的是該還的,不認的是拿我的名字去搶的。”
老吏抬頭問王還算不算王。景昭看著牆上的債單:“若只能靠別人替我遮賬,算不算已經不重要了。”
當天夜裡,舊王府第一次公開公佈債單複核日。訊息傳出去後,西門外聚起更多人。有人來討債,有人來證明債不該討,還有人帶著父親留下的舊糧憑,想知道那張紙究竟能不能換回一家人的冬天。
景昭要求把自己的父親列在債務關聯人中。舊臣反對,說王族不能與商戶同列。韓葉讓人把債單拆成借入、撥出、受益和未核四欄,父親的名字只能出現在“簽發者”一欄,不能被寫成實際受益人,也不能被抹掉。
一名老人拿著舊糧憑來問,若王死了,憑證還能不能兌現。景昭親自回答:“先兌現能查清的部分,查不清的留在案上。我的死不會讓紙更真,也不會讓紙更假。”
老人要的是一家三口的冬糧,不是王的道歉。糧官按舊憑核出一半,另一半因倉號缺失列為待核。景昭讓王府先補半份,老人帶著半袋糧離開時說,至少有一半不用再等王活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