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之月答:“憑你拿了誰的糧,動了誰的兵,改了誰的地。憑證不在玉佩裡。”
最終,景昭只獲得臨時對外談判權,期限三個月;調兵、收稅和改地權仍由臨時議會與各地登記所共同稽核。
他在授權書上蓋印時,手指按得很重。印旁邊的限制語比他的名字更醒目。
抓一個皇族很容易。證明他能代表什麼,才是真正的難題。景昭走出議事廳時,看見城門外有人舉著舊王旗,卻沒有一個人願意把自己的糧憑交給旗杆下的侍官。
舊王旗下站著一隊年輕人。他們沒有糧憑,卻帶著幾把繳來的長矛,自稱是來護送景昭進城的。為首的少年把矛尖壓在地上:“殿下只要一句話,我們就能把登記所圍起來。”
景昭看向韓葉:“他們不是我的人。”
“現在不是。”韓葉說,“但你若給一句話,他們會把這句話當成憑證。”
少年不服:“王回來,難道還要向一群抄賬的人解釋?”
祝之月走到城門陰影裡,指著他腰間的布袋:“裡面是什麼?”
少年下意識按住布袋。布袋裡是兩張從舊王府散出的空白糧票,邊角都蓋著新刻的殘印。
“誰給你的?”
“有人說,拿著它就能領糧。”
景昭讓侍官把空白票收走。少年立刻拔矛,門樓上的弩手也同時拉弦。韓葉沒有退,只把授權書舉起來:“你們要護送王,卻先拿假票進倉。若王府讓你們這樣領糧,城裡任何人都可以說自己奉王命。”
少年盯著那枚新印旁的限制語,手指慢慢鬆開矛柄。他問:“那我們怎麼證明自己是護衛?”
“登記姓名、武器、領糧來源和行動範圍。”韓葉說,“你們可以護送,但不能自行徵糧、搜屋、扣人。”
少年把長矛交給旁邊的抄手,仍舊不甘:“若有人傷害殿下呢?”
景昭終於開口:“按臨時議會的程式抓人。若我先讓你們越過程式,我就已經不是你們護送的王,是你們手裡的藉口。”
那隊年輕人最後只留下姓名和武器號。舊王旗仍在城門外,旗杆下卻多了一張公開登記表,任何人都能看見誰在旗旁,誰又沒有把自己的糧憑交給旗杆。
登記表上的第一行很快被人劃掉。一個年輕人寫了假名,聲稱自己是景昭的近衛,實際上來自西堤的鹽場。守門的軍戶沒有把他押走,只把假名、實名和攜帶的刀一併記下。年輕人罵他們背叛舊王,韓葉問他是否願意當著旁人的面解釋刀從哪裡來。
他沉默了。刀柄上刻著舊王府的馬印,刀刃卻是百津鐵坊打的。鐵坊的師傅被叫來辨認,說這把刀是在三日前交給一名不在冊的騎手。線索沒有立刻指向誰,卻證明舊王旗旁的每個人都可能被別人借名。
景昭本來要把這名年輕人留在王車旁審問,最後卻同意按臨時議會的程式送入看守所。侍官問這樣是否顯得王太軟,景昭說:“軟是讓他回去繼續拿刀,守程式是讓別人不能拿我的名義替我殺人。”
看守所沒有足夠的床,年輕人和三名因欠債被扣押的船工擠在一間屋裡。船工認出他身上的護腕,問舊王是否真的會免掉他們的債。年輕人第一次沒有說王會,只說自己也不知道。
韓葉把這句“不知道”記進訊問記錄。它沒有提供新證據,卻比所有宣誓都誠實。夜半,登記表上又添了六個名字,其中兩個來自舊王府。舊旗繼續飄著,願意站在旗旁的人卻開始要求先知道旗幟將把他們帶到哪裡。
兩個舊王府人一個是掌印小吏,一個是養馬人。掌印小吏只知道文書從哪裡來,不知道命令為何發;養馬人只知道哪匹馬在夜裡被牽走,不知道騎馬的人是誰。兩份證詞無法互證,卻在時間上正好相接。
韓葉沒有強行拼出幕後之人,只在案卷上標出一個兩刻鐘的空檔。空檔比一個倉促的兇手更危險,因為任何人都可能在裡面藏過一件事。
兩刻鐘內,王車經過、糧牌更換、南門換崗三件事同時發生。三份記錄都由不同的人書寫,卻沒有任何一份提到另外兩件。
空檔被列為共同複核時段。沒有人因此成為兇手,卻再也不能把那兩刻鐘說成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