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風捲著水汽撲面,混著江石的冷意颳得臉頰發緊。我立在江邊那塊老石前,右手按緊青玉劍柄,左手貼在腰間殘帖上——那殘帖依舊發燙,像一塊焐在火裡許久的烙鐵,灼得衣料都泛熱。
我深吸一口氣,手腕微沉,長劍出鞘。
右肩驟然傳來一陣抽痛,似有細鐵絲在經脈裡來回拉扯,疼得我牙關微咬。我沒停,左手迅速搭上劍柄,雙手握劍穩住身形,總算沒像前幾日那般踉蹌。
第一招是《魏晉風骨劍》的起手式“清風徐來”,講究氣沉丹田,劍隨步走。我緩緩抬劍,左腳往前踏出半步,動作慢得近乎凝滯,卻穩穩立住了,沒再狼狽跪倒。
劍尖斜指江面,晨霧未散,白茫茫一片遮了對岸,只看得見水波層層疊疊湧上岸邊,拍打著江石作響。
我凝神再試,心神沉沉往下落,腦海裡不自覺浮起那句“暮春之初,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”。
這是《蘭亭集序》開篇,小時候父親教我臨帖時,翻來覆去唸過千百遍。此刻默唸,不為背誦,只為借那字句裡的沉靜穩住翻湧的氣息。
怪事陡生,腰間殘帖忽然又是一熱。
不是方才那般轉瞬即逝的燙意,反倒像有星火被點燃,在殘帖裡輕輕震顫,一股極淡的暖流順著經脈緩緩爬向手臂。雖微弱得幾不可察,卻真實存在,順著氣血遊走。
我心頭一振,攥緊劍柄順勢揮劍。
第二招“柳線拂堤”,第三招“孤雁南飛”,一招一式都慢到極致,生怕稍一用力,那縷難得的氣息便會斷了。汗水從額角滾落,滴進眼裡刺得生疼,我不擦也不閉眼,死死盯著劍尖的方向。
劍勢竟漸漸連貫了。
不再是往日東一招西一式的硬撐,而是真真切切的練劍,劍鋒起落間有了章法。第四招“寒江獨釣”收勢時,我甚至沒停頓,手腕輕轉,徑直接上了第五招“雲破月來”。
這絕無可能。
以我此刻的傷勢,連單獨出招都勉強,根本撐不住連招。可殘帖裡逸散的文氣,竟在悄悄補足我虧空的真氣——它不強,也不持久,卻恰好夠我將這幾招串成一氣。
我收劍駐足,胸口劇烈起伏,雙腿止不住發抖,卻穩穩站著,沒倒。
低頭看手,虎口早已裂開,鮮血順著青玉劍柄蜿蜒而下,滴落在江石上,暈開點點暗紅。我不怕疼,怕的是方才那縷文氣牽引的感覺憑空消失。
我閉上眼,再默唸“暮春之初,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”,殘帖果然復又發燙。
這一次我解下殘帖握在手裡,泛黃的紙頁邊緣破損,字跡卻依舊清晰。指尖輕輕撫過第一行墨字,觸感粗糙,像小時候撫摸父親留下的舊硯臺,溫熱又熟悉。
將殘帖重新貼回腰間,我睜眼時,長劍已再度舉起。
這一回,我鬆開了左手。
單手持劍,右臂抬至齊肩,肩上舊傷扯著疼,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,可我咬著牙忍住了。我清楚,此刻若是退一步,往後或許再也沒力氣握劍了。
“松濤陣陣”“竹影橫斜”“墨雨傾城”,三招連出,長劍劃破空氣,帶起一聲清越的輕響。那一瞬間,我分明看見劍鋒上閃過一道極淡的墨色靈光,快得像錯覺,卻真實存在。
靈光閃過的剎那,面前濃白的江霧竟被硬生生劈開一條縫隙,水汽向兩側翻湧,露出底下奔流不息的江水。
我盯著那道霧縫看了兩秒,猛地轉身,手腕發力,全力劈出一劍!
劍氣脫刃而出,直撲江心!
“轟”的一聲巨響,江面驟然炸開,水花沖天而起三丈高,冰涼的水珠四散飛濺,打溼了我的衣袍,刺骨的冷,卻澆不滅心頭的熱。
我立在原地沒動,長劍依舊舉在半空,指尖微微發麻,體內真氣竟比往日順暢了些許。腰間殘帖的熱度稍減,卻綿長了許多,穩穩貼著肌膚髮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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