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開了半尺,我看見那男人背對而坐,桌上酒壺歪倒,銅錢散亂。他聽見動靜,沒回頭,只把酒杯輕輕放下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說,“比我想象的快。”
我沒應聲,左手仍按在劍柄上,右肩傷口滲出的血順著指節往下滴,砸在空曠的堂屋裡格外清楚,滴答聲在死寂中漫開,襯得周遭愈發安靜。
我往前走了三步,靴底碾過一張飄落的紙條。低頭一看,上面寫著“貨已入庫,待贖”六個字,墨跡濃黑未乾,顯然剛寫不久。旁邊散落著幾張零碎紙頁,都是些山寨日常採買的記賬,米糧幾鬥、鹽巴兩包、鐵鏈三條,尋常瑣碎,偏那“貨”字刺眼,讓人心頭一沉。
可“貨”是什麼貨?難道是阿禾?
我盯著那道背影,嗓音壓得低沉冷硬:“地窖中關的是誰?”
他靜了片刻,肩頭微聳,忽然笑了聲,笑聲乾澀又帶著幾分懼意:“你若早來半炷香,或許還能見她最後一面。”
我瞳孔驟然一縮,怒意與殺氣瞬間翻湧,劍不出鞘,劍氣已然先發。青玉劍離鞘不過寸許,凜冽墨色流光如利刃劃過,他身側那隻粗瓷酒杯應聲而斷,斷口齊整光滑,酒水潑灑一地,浸溼了桌下雜草。
他肩膀猛地一顫,終於緩緩轉過頭來。
竟是山道上被我震落大刀的那個紅袍匪首!此刻他臉色慘白如紙,額角冷汗直冒,右手死死捂著先前被劍氣震傷的手腕,指節泛白,眼神里滿是驚恐,連直視我的勇氣都沒有。
“在……在後院地窖!”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語無倫次地辯解,“我沒動手……真沒敢動她!是外人送來的,說關幾天就能換大筆銀子,我不敢不聽啊!”
“誰讓你不敢不聽?”我往前逼近一步,周身寒意更甚,劍氣隱隱籠罩住他。
“他們……是穿黑衣、蒙著臉的人,個個凶神惡煞!”他嚥了口唾沫,牙齒打顫,“領頭的戴個青銅鬼面,說話聲音像砂紙磨鐵,刺耳得很,寨裡兄弟見了他都得下跪,我連抬頭看第二眼的膽子都沒有!”
鬼面!
我目光陡然一凝,心頭警鈴狂響。幽冥宗中,唯有蕭夜慣戴青銅鬼面行走江湖,此人手段狠辣,當年潛入建康毒殺三位朝廷大臣,事後蹤跡全無,竟會出現在這深山山寨?
我再冷聲追問:“除了她,寨裡還關過別人嗎?”
“沒有!絕對沒有!”他慌忙搖頭,腦袋搖得像撥浪鼓,“就這一個姑娘!前天夜裡被抬進來的,手腳都用鐵鏈綁著,嘴裡塞著粗布,抬進來時還醒著,拼命掙扎,後來……後來就不動了,聽那些黑衣人說,是給她餵了軟筋散!”
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,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破綻。他眼神躲閃了一瞬,反倒低下頭去,聲音更弱,細若蚊蚋:“她昏過去前,說了一句話……喊了個名字。”
“什麼名字?”我心頭一緊,追問出聲。
“沈……沈硯。”他猛地抬頭看我,眼神里滿是慌亂與不確定,“那是你?”
我緘默不語,心頭卻掀起驚濤駭浪。沈硯是我隱姓埋名後的身份,對外只稱是建康城秘書省著作郎,無人知曉我與謝家的淵源。阿禾救我時,我尚未改名換姓,她絕不可能知道這個名字!
除非——有人刻意告訴她!這絕非巧合,定是幽冥宗早有預謀!
我不再多言,轉身快步往外走,腳步沉穩,卻帶著幾分急切。
堂屋外天色已然暗沉,夕陽沉入西山,只留一抹殘紅掛在天際,風從屋樑縫隙裡穿過,吹得簷下那面破舊布幡獵獵作響,發出嘩嘩的聲響。我沿著土路疾行,目光警惕地左右掃視:馬廄空蕩蕩的,連草料都不剩半點;灶房裡冷鍋冷灶,鍋蓋歪歪斜斜搭在鍋上,鍋裡的殘飯早已涼透;院子中央的晾衣繩上,那件藍布女裙隨風晃盪,布料粗糙,正是漁家女子常穿的樣式,可整座山寨,卻連一個人影都見不到。
太靜了,靜得詭異,靜得透著殺機。
我循著牆角陰影往後院走,果然在角落找到了地窖入口。一扇厚重的木門深深嵌在坡地裡,門板上佈滿蟲蛀的孔洞,門邊橫著一條拇指粗的鐵鏈,鏽跡斑斑卻異常結實,鎖頭扣得死緊。門前地面鋪著一層乾枯的稻草,看似尋常,草下卻隱隱壓著一根細如髮絲的棉線,一直延伸到牆角的石堆後,不用想也知道,石堆後定藏著銅鈴,是最簡單也最實用的絆索機關。
不過是些攔路小賊的伎倆,攔不住我,頂多只能通風報信。
我冷笑一聲,手腕微翻,青玉劍劍尖輕輕挑起草葉,那根細棉線瞬間暴露在眼前,稍一觸碰,線尾的銅鈴便會響動。我指尖穩準狠,劍尖一挑,棉線應聲而斷,悄無聲息,連半點聲響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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