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滅了，只剩窗縫裡透進的一線灰光。
我靠著牆坐，背脊貼著木板，冷得像靠在井壁上。右臂的血還在流，順著指節往下滴，一滴、兩滴，砸在地上發出悶響。青玉劍橫在腿上，刃口崩了一道小缺口，映不亮這屋子。
漁家女剛才撕了裙角給我包紮，手抖得厲害，布條纏得歪七扭八。她沒走，蜷在床角，眼睛一直盯著我，直到我擺手讓她別動，她才慢慢縮回去，可那呼吸聲還斷斷續續地傳過來，輕，卻壓得人更累。
我沒閉眼。不能閉。
我知道他還會回來。
果然，門軸輕輕一響，不是推開，是被人用指尖緩緩撥開一條縫。那人影站在門口，黑衣裹身，臉上蒙著黑巾，只露一雙眼睛，冷冷地掃過屋內——先看床，再看地上的藥包，最後落在我臉上。
他沒說話，抬腳進來，靴底踩在斷裂的地板上，咯吱一聲，像是踩在骨頭上面。
我動不了。左臂舊傷裂開，右臂新創滲血，體內氣血翻湧得像要炸開經脈。剛才那一記“破軍”耗盡了力氣，現在連握劍的手都在發顫。可我還是把劍抬了起來，橫在胸前，刀尖離喉三寸的時候能擋一下，就夠了。
他一步步走近，短刀垂在身側，刀尖朝下，沒有半點虛招的意思。走到桌邊時，他停了一下，低頭看了看打翻的陶碗碎片，又抬頭看我，嘴角扯了扯，像是笑，也像是冷笑。
“你撐不過今晚。”他說，聲音沙啞，像砂紙磨鐵，“殘帖交出來，我不殺她。”
我喉嚨發乾，沒應聲。
他知道我在乎那個丫頭。他知道我不會讓一個救我的人死在眼前。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我往後蹭了半寸，後腦撞在牆上，疼得眼前一黑。這一瞬，胸口突然燒了起來——不是傷口的痛，是裡頭熱得發燙，像有團火從心口往外燒，燒得我整條脊背繃直。
《蘭亭劍帖》在懷裡劇烈震動，燙得幾乎要穿破衣襟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，隔著粗布，隱約看見一道墨色微光在胸口跳動，一閃、再閃，越來越急，像是有人在裡頭寫字，一筆一劃，寫到“怒”字時猛地一頓。
那人也察覺了異樣。
他眉頭一皺，腳步頓住，眼神變了。不再是那種貓捉老鼠的從容，而是警覺，甚至……一絲忌憚。
他一定見過這種光。
幽冥宗的人，誰沒見過謝家的傳說？誰不知道那捲殘帖能在絕境中引動文氣護體？
可他們不信。
他們覺得那是鬼神之說，是門閥用來唬人的幌子。
但現在，墨光從我衣襟裡透出來，一圈圈盪開，像是硯臺裡攪動的濃墨，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，沾了地、上了牆、爬過地板裂縫，連屋頂的梁木都染了一層暗影。
他終於動了。
不是退，是攻。
刀光劈下，快得不留餘地，直取我咽喉。這一刀比之前任何一擊都狠，帶著必殺的決心——他要在文氣成型前殺了我。
刀鋒距喉兩寸，墨光驟然炸開。
一層薄薄的光罩自體內升騰而起，呈半圓將我裹住，刀砍上去，發出“鐺”的一聲巨響，火星四濺，刀身劇震，竟被硬生生彈開三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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