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把城外官道照出個影兒,我和阿安就到了建康城外那家老酒館。
酒旗斜掛著,布都磨得發白了,上頭一個“劉”字歪歪扭扭,風吹一下晃三下。我推門進去時,木門吱呀一聲響,裡頭七八張粗木桌坐了五六撥人,有趕早路的腳伕,也有挑擔賣菜的農漢,正圍在爐邊喝米湯、啃餅子。
我找了個靠牆角的位置坐下,背對著門,手習慣性按在腰間青玉劍上。這動作不是防誰,是昨夜留下的毛病——一進陌生地方,先摸劍柄,再看退路。阿安坐在我對面,低著頭,手指絞著衣角,不敢亂瞧。她昨天還敢頂門槓棍,今兒進了城邊,反倒縮了。
“兩碗熱粥,兩個炊餅。”我跟小二說,聲音壓得平,不快也不慢。
小二應了一聲,端著托盤往灶臺去。我這才鬆開劍柄,袖口蹭了蹭手心的汗。肩頭傷口結了痂,走路顛著有點癢,但不疼了。阿安抬頭看了我一眼,嘴唇動了動,沒說話,只伸手把桌上茶壺扶正了。那壺嘴朝外,原也沒錯,她就是想做點事,好讓自己別那麼僵。
隔壁桌兩個漢子喝著濁酒,一邊嚼鹹菜一邊聊。
“你聽說沒?謝家那事。”矮的那個嘬了口牙花子,“滿門抄斬,連祠堂都給砸了。”
高個兒咂咂嘴:“可不是嘛,前天夜裡行的刑,聽說連八歲的小孫子都沒放過。嘖,慘是慘,可誰叫他們通敵叛國呢?”
我端起茶杯,低頭吹氣。茶是粗葉泡的,浮沫打轉,我沒喝。
“叛國?”阿安忽然輕聲問,眼睛看向那兩人,“謝家……不是南朝大族嗎?怎麼就叛國了?”
那矮漢子瞥她一眼,咧嘴一笑:“小姑娘懂什麼?朝廷都下了話,說謝家勾結北胡,私藏兵甲,還暗中聯絡幽冥宗,圖謀造反。要不是梁帝仁厚,早株連九族了。”
高個兒接話:“最邪乎的是那個少主,聽說逃了。揹著個破包袱,裡頭據說藏著什麼‘殘帖’,值千金呢!幽冥宗的人現在滿世界找他,要錢要命不要臉啊。”
我握著茶杯的手慢慢收緊,指節泛白,杯沿咯吱響了一聲。茶水晃出來,滴在桌面上,洇開一圈深痕。
阿安察覺到什麼,悄悄抬眼看我。我仍低著頭,睫毛垂著,遮住眼底那一瞬翻湧的東西。
“你說那少主……真會投奔幽冥宗?”她又問,聲音更輕了些。
“嘿!”矮漢子一拍大腿,“人都瘋了還能幹啥?家裡全沒了,自己成喪家犬,不投魔修投誰?再說了,幽冥宗許他榮華富貴,換那殘帖,划算得很吶!”
“可……”阿安咬了咬唇,“要是他根本沒叛國呢?要是他是冤枉的呢?”
“冤枉?”高個兒冷笑,“朝廷能冤枉?你當聖旨是街口貼的告示?人家證據都擺出來了,謝家祖墳裡挖出北胡軍符,祠堂地下藏鐵甲三百副,還有親筆寫的降書!白紙黑字,蓋的可是謝老爺子的印!”
我終於開口,聲音低,像從地底冒出來的:“謝家……叛國?”
兩人愣了下,轉頭看我。我仍盯著茶杯,沒抬頭。
“這位兄臺也聽說了?”矮漢子湊近點,“可不是嘛,整個建康都在傳。從前誇謝家詩禮傳家,如今說起都啐一口。哎,世道變起來,比翻餅還快。”
我輕輕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桌上,聲音不大,卻讓鄰桌那兩人停了話頭。阿安的手悄悄伸過來,覆在我手背上,涼涼的,微微發抖。
我沒有抽開。
“那少主……現在在哪?”我問,語氣像在打聽天氣。
“誰知道呢?”高個兒聳肩,“有說往北跑了,有說藏在茅山,還有說早被幽冥宗宰了,拿血祭功法。反正,活不了幾天嘍。”
“可他要是真沒叛國呢?”阿安突然提高了一點聲音,“要是有人陷害他呢?你們就這麼信朝廷一句話?”
酒館裡靜了半拍。幾個食客扭頭看她,眼神古怪。
矮漢子皺眉:“小姑娘,這話可不能亂說。朝廷定的事,輪不到咱們百姓猜真假。再說了,謝家那種門閥,平日高高在上,踩咱們泥腿子的時候可沒見心軟。如今倒了,活該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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