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由著她掐。
茶涼了,我一口沒喝。粥和餅端上來,我夾了一塊遞給她:“吃點。”
她搖頭。
我自個兒掰了半塊炊餅,慢慢嚼。粗麵硌牙,鹹菜齁得慌,但我咽得穩。不能露怯,不能失態。一言一行,都得像個過路的寒門士子,為趕考籌路費,順道歇個腳。
可我心裡清楚,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
從前我知道謝家滅門,知道父母血濺祠堂,知道我是唯一活著的謝家人。但那是火裡的事,刀下的事,是我親眼看見的。而現在,他們在外面,在市井,在茶攤酒肆,被人一口一口嚼碎了名字,潑上了髒水。
謝家,成了叛臣。
我,成了逃奴。
而《蘭亭劍帖》——我貼身藏著的那捲殘帖,不再是家傳之寶,而是人人慾奪的贓物。
我忽然想起昨夜那具屍體的臉。他衝進來時,眼裡沒有光,只有殺意。可現在這些坐著喝酒的人,他們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,比刀還利。他們不信忠義,只信結果;不問是非,只聽定論。
這才是最狠的誅心。
我放下餅,用袖子擦了擦手。動作很慢,像是真的吃飽了,只是擦手。
阿安一直看著我,眼神里有害怕,也有不解。她不明白我為什麼不出聲,為什麼不反駁,為什麼任他們汙衊至親。
可她不懂,有些火,不能當場燒起來。一燒,就毀了自己。
我站起身,掏出幾枚銅板放在桌上:“走吧。”
她愣了一下,連忙跟著站起來。出門時風撲進來,吹得她頭髮亂飛。她伸手去攏,另一隻手仍抓著我的袖子,不肯放。
我們走到門口,身後傳來那矮漢子的聲音:“哎,你說那少主,要是真逃到建康來,會不會就剛才那小子?”
“呸!”高個兒笑罵,“你當誰都長一張反賊臉?再說了,他要真來了,早被抓了,哪能讓你在這瞎猜?”
門在我背後關上。
陽光照在臉上,有點刺。我站在酒館外土坡上,望著不遠處的建康城門。城牆灰黃,城樓高聳,守兵來回走動,旗子在風裡啪啪響。
阿安站在我旁邊,沒敢問,也沒敢動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剛才握杯的地方,指節還泛著青白。我慢慢鬆開,又緩緩收攏,像在試一把刀的鋒口。
“謝家……叛國?”我又說了一遍,聲音比剛才更低,幾乎像自語。
阿安渾身一震,猛地抬頭看我。她看見我的側臉,看見我眼底那層冷得發暗的東西。
她沒說話,只是把我的袖子攥得更緊了。
我轉身,面對城門,目光落在那兩扇厚重的木門上。門沒關死,留著一道縫,容人進出。可我知道,那不是通道,是咽喉。
進去,就得裝聾作啞,就得低頭走路,就得聽著別人踩你祖墳、唾你名字。
但我必須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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