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城門口的石階曬得發白,我和阿安站在影子裡。方才那陣風剛歇,她頭髮還亂著,一隻手死死抓著我的袖子,另一隻手捏著包袱角,指節泛青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,腳踩在第一級臺階上,木底鞋磕出輕響。城門洞裡站著兩個守兵,一個靠牆坐著,腿伸得老長;另一個站得筆直,手裡長矛拄地,正低頭看腰間令牌。
牆上貼著一張黃紙,四角用釘子釘住,風吹得邊角撲稜。我目光掃過去,心口猛地一縮。
畫像畫的是個少年,眉眼清瘦,額角有道細疤——那是我十歲時爬樹摔的。下面一行墨字:“謝玄,琅琊謝氏嫡子,勾結幽冥宗,私藏兵甲,圖謀叛國。凡提供線索者,賞銀五百兩。”
我站著沒動,呼吸壓得很低,像怕驚了什麼。阿安察覺不對,悄悄抬頭看我,嘴唇微張,卻沒出聲。
“走。”我說,聲音和剛才在酒館時一樣平,只是喉頭幹了些。
我們一步步走近。坐下計程車兵懶洋洋抬眼,看了我們一眼,又低頭摳指甲。站著的那個走過來,手搭在矛杆上,眼神在我臉上停了兩息。
“進城?”他問。
“赴考。”我從懷裡掏出文書,遞過去。紙是舊的,邊角磨毛了,蓋著江南某縣學的印——是我前些日子花三鬥米從一個落魄書生手裡換來的。
他接過,展開看了一會兒,又抬頭打量我。我低頭垂目,斗笠遮住半張臉,只露出下頜和緊抿的唇。肩上的傷還在隱隱發癢,但我沒去碰。
“你這人……”他忽然說,“看著不像壞人。”
我眼皮都沒眨。
旁邊那個坐下的也湊過來看了眼通緝令,嘟囔:“通緝令上這小子眉眼兇得很,說是要殺全家那種。可眼前這位,文文氣氣的,連話都不大聲講。”
站著的把文書還給我,點點頭:“進去吧,別在門口杵著。”
我接過,道了聲謝,轉身往前走。阿安緊跟一步,手指仍攥著我袖子,走得有些踉蹌。
穿過門洞時,陽光一下子湧進來,照在臉上燙得慌。我眯了下眼,腳步沒停。身後傳來他們低聲說話。
“你說朝廷真能定錯案?”
“廢話!聖旨下來的事還能有假?可……”那人頓了頓,“我娘常說,長得兇的未必作惡,笑得甜的才最毒。剛才那書生,眼睛乾淨。”
“少瞎琢磨!”另一個壓低聲音,“上頭怎麼說你就怎麼信。再說了,謝家那種大族,平日走路都帶風,踩人都不看一眼,活該遭報應。”
我沒回頭。
進了城,街面鋪著青石板,兩邊是低矮鋪子,賣菜的、挑水的、吆喝豆腐腦的混成一片。人流漸多,我們夾在中間走,像兩片順水漂的葉子。
我放慢腳步,在街角一處屋簷下停下。阿安喘了口氣,鬆開我的袖子,手心全是汗。
“你還好嗎?”她小聲問。
我沒答。回頭看了一眼城門。那張黃紙還在牆上晃,風吹一下,像要飛走。
不是冤枉。
是栽贓。
從前我以為,謝家滅門是一場血案,是我一家忠良被奸人所害。可現在,他們在外面,在官府,在城門口,堂而皇之地寫著:謝玄,叛國賊。
這不是追殺,是抹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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