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山霧還纏在樹梢上,我靠在一棵老松底下,右肩撞傷的地方一陣陣發木。阿菱坐在我旁邊,手裡攥著一塊布條,輕輕往我胳膊上纏。她手有點抖,但動作很穩。
“疼嗎?”她問。
“不疼。”我說。其實疼,可這時候說疼沒用。
她沒接話,只把結打緊了。布條是她從自己衣角撕的,洗得發白,邊角還有補丁。我低頭看了眼,想起昨夜她趴在我背上睡覺的樣子,呼吸輕得像風吹蘆葦。
山頂密林裡傳來腳步聲,七個人影從霧中走出。都是舊部——當年謝家出事時,有的在外送信,有的藏進地窖,僥倖活了下來。他們穿著粗布短打,臉上有疤,手裡握著刀或劍,走路時膝蓋微彎,像是常年伏低身子躲人。
為首的趙叔跪下來,雙膝砸進泥裡:“少主。”
其餘六人跟著跪下,頭磕在地上。
我沒讓他們起來。我自己也撐著樹幹跪了下去,青玉劍拔出半寸,劃開手掌。血湧出來,滴在一張黃紙上。趙叔立刻掏出火摺子點燃角落,火苗躥起時,我把手按上去,血印蓋住“昭告”二字。
他們一個接一個上來歃血。有人用刀尖刺指,有人咬破指尖,血點落在紙上,像一串暗紅的字。那張《昭告天下書》寫得簡單:謝氏忠烈,三年前遭奸人構陷,三百七十六口蒙冤而死,實為幽冥宗奪寶滅門。今餘孤謝玄,攜舊部重出,願以性命證清白,懇請天下俠義共鑑。
寫這幾句時,我筆停了三次。
第一次,是想到祠堂裡父母倒下的地方,血浸透了族譜最後一個名字;第二次,是老僕引爆火藥前回頭望我的那一眼;第三次,是阿菱昨晚說的那句話:“壞人最怕人知道他是壞人。”
寫完最後一個字,我把筆扔了。
趙叔收好文書,封上火漆印。兩個年輕些的舊部接過信,翻身上馬,一句話沒說就衝進了林子。一個去江南武林盟,一個奔江北刀會,另兩人分赴嵩山少林、茅山道宗。他們走的是不同小路,萬一被截,也不至於全軍覆沒。
做完這些,我靠著樹坐下,掏出懷裡的《蘭亭劍帖》。殘卷貼在胸口,還帶著體溫,像是能聽見心跳。我閉了會兒眼,耳邊全是昨夜屋瓦崩裂的聲音,還有蕭夜那句“你逃不出這座府”。
可我已經出來了。
阿菱遞來一碗水,是她用最後一點柴火燒的。我喝了,燙得喉嚨發痛,反倒清醒了些。
“他們會回信嗎?”她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說,“但總得有人開頭。”
她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接下來兩日,我們守在山腰暫居點。舊部輪班盯路,防王肅的人追上來。我沒敢睡死,每次閤眼最多一炷香時間。肩上的傷開始發熱,夜裡冒虛汗,醒來發現阿菱坐在我旁邊,拿溼布給我擦臉。
第三天天沒亮,山下傳來動靜。
一名少年揹著包袱爬上坡,見到我們就跪下,雙手捧出一把短劍。他說是他師父,江南退隱的“冷刃客”陸沉所託,原話是:“劍未生鏽,人亦未忘。”
他走後半個時辰,又有訊息從溪畔傳來——兩名江北鏢師途經山腳,高喊“謝家無罪”,被黑衣人圍堵,戰死在渡口。屍體沒人收,泡在淺水裡,手裡還抓著半張抄寫的《昭告書》。
這事不知怎麼傳開了。第二天清晨,山那邊的村子有人聚在曬穀場念文,小孩在牆上用炭條塗“謝家無罪”。有個老農牽牛路過,遠遠看見我們藏身處,停下腳步,抱拳行了一禮,轉身走了。
風開始變了。
中午時,一隻信鷹飛過山頂,盤旋一圈落下。是舊部派回來的聯絡鳥,爪上綁著紙條:江南已有三派掌門表態,北地兩名遊俠自斷一指明誓,要為謝家鳴冤。更有人連夜刻印檄文,沿路張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