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崖邊往下看，遠處炊煙升起的地方，人群越聚越多。有人舉著竹竿挑起白布，上面墨跡未乾，寫著“止戈定鼎，還我太平”。
阿菱站在我身後，輕聲說：“他們都在等你。”
我沒回頭，只把手按在劍柄上。
那天晚上，我讓所有人都歇下。自己一個人爬上山頂孤峰。月亮還沒出來，北斗七星掛在天邊，斗柄偏南。我記得叔父說過，這個星位，主亂世將盡。
我跪下來，對著北方叩首三下。
第一下，是為了爹孃。
第二下，是為了老僕和三百七十六個沒能活下來的謝家人。
第三下，是為我自己——從此以後，我不再只是謝玄，也不再只為復仇活著。我得扛起這張紙上的每一個字，每一滴血。
起身時，風從山谷吹上來，帶著草木清氣。我摸了摸胸口的《蘭亭劍帖》，把它塞進內襟最貼身的位置，又緊了緊劍帶。
山下，建康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。城牆不高，但城門厚重，門樓上掛著旗，看不清顏色。我知道，只要走進去，就再也無法回頭。
阿菱第二天就能下地走動了。她把自己的藥包留給我，裡面只有幾根銀針和一小瓶止血粉。臨別時，她幫我整了整衣領，手指碰到脖頸時頓了一下。
“你得回來。”她說。
我點頭。
她沒哭，也沒多問，轉身進了林子。有舊部會護她到安全村落，暫時安頓。
我獨自站在山道口，望著通往建康的方向。路邊石頭上，不知誰用炭筆寫了四個字：謝家無罪。字歪歪扭扭，像是孩子寫的，邊上還畫了朵小花。
我邁步往前走。
山路漸寬，兩旁樹木稀疏起來。遠處官道上有車馬聲，隱約還能聽見叫賣。太陽昇到頭頂時，我已走到山腳最後一段坡路。
建康城門就在前方三里處。
城門口站著幾個兵卒，來回巡查。一輛運菜的板車慢吞吞進城，趕車的老漢被攔下搜身，翻了半天才放行。
我停下腳步，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巾，沾了點溪水，擦掉臉上沾的灰土。頭髮散了一縷，我隨手挽了回去，用劍穗綁住。
然後繼續走。
離城門還有一里時，西邊官道揚起一陣塵土。一匹快馬疾馳而來，馬上人穿灰袍，背長匣。他在城門前勒馬，與守門校尉說了幾句，隨即被放行入城。
我沒看清他的臉。
但我注意到，他匣子側面刻著一朵蓮花——那是茅山道宗外門弟子的標記。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匹馬消失在城門洞裡。
右手慢慢按上了劍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