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霧纏上那雙皂靴的瞬間,我喉嚨一緊,想喊“別進來”,可嗓子像被砂紙磨過,只擠出半聲嘶啞。煙氣鑽進鼻腔,甜腥味直衝腦門,眼前柱子晃成三根,供桌歪斜得像是要塌。
梁帝跨過了門檻。
第三步落下,香爐裡的紫煙猛地一旋,如活蛇般撲向他袍角。我咬牙往前衝,青玉劍剛出鞘一半,腳下卻一軟——不是腿沒力氣,是整座大殿的地磚都在震,裂紋從香爐底下炸開,蛛網般爬向四面八方。
就在這當口,胸口那捲《蘭亭劍帖》突然發燙,像塊燒紅的鐵貼在皮肉上。我悶哼一聲,本能地將它按得更緊。一股熱流順著心脈往上頂,衝到喉頭時竟化作一道墨色光暈,罩住口鼻。再吸氣,那股甜腥味被擋在外頭,腦子清明瞭一瞬。
夠了。
我抬眼盯住鑾駕前的人影。真梁帝應當立於東側,依禮先拜太廟左列祖位,可那人站在右邊,揹著手,姿態倒是端方,可那站法……像是臨時擺出來的架子。
“沈硯。”灰袍人影從煙後踱出,正是幽冥探子丙。他沒動手,只站在假梁帝身後,嘴角一扯,“廣陵散劍法講求心無旁騖,你分得清哪個是真,哪個是假?”
我沒理他。
殘帖還在發燙,不是警告,也不是攻擊前兆,倒像是……指路。我眯眼掃過去,目光掠過兩尊身影,最終落在他們腰間玉佩上。
左邊那個——真梁帝,玉佩雕工精細,邊角刻著“天監三年”四字,這是今年年號,宮中制玉皆以此為記。
右邊那個,假的。玉佩老舊,包漿都磨花了,可“永明二年”四個字還看得清。那是前朝舊帝的年號,十年前就廢了,連市井坊間都不用這字號記物,唯獨幽冥宗餘孽,慣愛用這些死透的名頭祭旗。
我動了。
一步踏前,不躍不跳,腳掌壓著地磚裂縫走。青玉劍全出,劍鋒未抖,直刺右首咽喉。左手將殘帖緊貼胸口,文氣順臂而下,灌入右腕。這一劍不出則已,出則必穿。
探子丙冷笑還沒收住,我劍尖已沒入那假梁帝脖頸。
噗的一聲,沒血。
那身子晃了晃,臉上神情凝固,皮膚從頸部開始剝落,露出裡頭草紙紮的骨架,黑粉簌簌往下掉。整具傀儡轟然倒地,碎成一堆灰燼與爛布條。
“紙人附魂?”我低聲道,“你們幽冥宗現在連個像樣的替身都做不起了?”
探子丙臉色一沉,往後退了半步。他本以為我會猶豫,會遲疑,會在真假之間多耗幾息——可《蘭亭劍帖》不教人猜,它只告訴你什麼是對的。就像當年謝家祠堂起火那夜,父親臨死前塞給我這卷殘帖時說的:“寫字要正,做人要直,練劍的人,最怕自己騙自己。”
我旋身反撩,劍氣直奔香爐。
鐺!
青銅爐蓋被劍風掀飛,爐心火焰騰起一人高,紫煙翻滾欲逃。我左手一揚,殘帖自懷中飛出,在空中展開半寸,墨光一閃,一句“群賢畢至”憑空浮現,化作符印砸進爐膛。
轟——
火勢倒卷,爐內粉末盡數焚盡,紫煙哀鳴般扭曲幾下,化作黑灰飄散。殿內空氣一清,連供桌上的燭火都穩了下來。
梁帝還站在門檻邊,臉色發白,一隻手扶著門框,指節捏得發青。他盯著我,眼神里有驚、有疑,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懼意。
“你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有點抖,“你是誰派來的?”
我收劍回鞘,動作很慢,生怕驚著他。殘帖自動飛回袖中,溫順地貼回胸口。舊傷在肋骨處隱隱作痛,像有把鈍刀在裡面來回鋸,可我不敢揉,只能站著。
“著作郎沈硯。”我說,“昨兒還給您送過《春秋註疏》的抄本,您批了‘字太瘦,不如王右軍’。”
他眨了眨眼,似乎想起這事,神色稍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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