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原地，沒動。
舊部乙還跪著，臉上血跡未乾，眼神卻亮得不像活人。他盯著我，嘴角抽了抽，聲音啞得像磨刀石刮過鐵皮：“沈硯……你有沒有想過，為什麼是我回來？”
我沒答。
風從破窗灌進來，吹得火把忽明忽暗，牆上的影子跟著晃，像在點頭。
他等不到回應，自己笑了，笑出一口血沫子。那笑聲也不像是高興，倒像是終於卸下什麼重擔，鬆快了。
“是我。”他說，“不是別人，就是我。”
他慢慢撐起身子，膝蓋離地時發出一聲悶響，像是骨頭在肉裡錯位。他站起來了，搖晃了一下，又穩住。
“你以為你是棋手？”他咧嘴，“可你連誰是對手都沒看清。謝家滅門那夜，我就在院牆外看著。火光映天，你在祠堂後門翻牆逃命，我數著你的腳步——十七步，不多不少。你跑得不快，但夠狠，回頭那一劍，砍斷的是老僕的腰帶，不是追兵的喉嚨。”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，語氣平得像在唸賬本。
我仍沒動，左手卻已貼上胸口。殘帖溫著，沒動靜，也沒預警。它不認字，只認殺意。
而此刻，殺意還沒來。
“你爹臨死前說了什麼？”他又問。
我不答。
他知道我也知道——死人不會說話，尤其被割了舌頭的人。
“他說‘別信乙’。”他自己接了，“可惜你娘信了。她讓我帶你走，我把你往東推了三步，追兵就在西邊林子裡等著。是你自己撞上了南牆，摔進水溝才躲過去。你說巧不巧？”
火把“啪”地炸了個火星。
我終於開口：“你早該死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他點頭，“十年前就該死。可厲無咎大人說，活著的狗比死掉的忠臣有用。所以我活下來了，裝窮、哭墳、年年去謝家祖墳燒紙——連紙錢上的字都是照你孃親筆跡印的。你知道最難的是什麼嗎？”
“不是演悲痛。”他抬手抹了把臉，“是演‘不敢抬頭看你’。每次見你，我都怕眼睛露餡。可你從沒多看我一眼，就像看一條狗，喂口飯就行。”
他說完，忽然往前踏了一步。
我後退半步，靴跟抵住棺材邊緣。
他笑了：“你現在才防我？晚了。”
話音落，他猛地咬破舌尖，頭一仰，一口血霧噴出！
那血不是散的，是衝著我面門直撲而來，速度快得連呼吸都來不及停。血珠在空中拉成細絲，竟泛出紫黑色，腥氣未至，寒意先到。
我本能抬手擋臉。
就在血霧距我一尺之時，懷中殘帖突然發燙！
一道墨色光暈自胸口炸開，如紙頁翻飛時揚起的塵，無聲擴散。血霧撞上那層光，瞬間凝滯，繼而結冰——一粒粒紫黑冰珠懸在半空，晶瑩剔透，映著火光，像撒了一把碎琉璃。
舊部乙瞳孔猛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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