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鋒落下的瞬間,我聽見自己肩骨發出一聲悶響,像是被重錘砸過的竹節。右手五指已經僵了,青玉劍橫在胸前,卻抬不起半寸。殘帖貼著胸口,跳得像要掙出皮肉,那層文氣屏障薄得透風,裂紋從中心炸開,蔓延至邊緣,彷彿一張被戳破的窗紙。
六把刀同時劈下。
瓦片崩碎,火星四濺。我咬牙撐住,可膝蓋一軟,整個人往下塌。眼前發黑,耳中嗡鳴不止,連呼吸都像是隔著一層溼布。腦子裡突然閃出火光——不是眼前的屋頂,是三年前琅琊山上的那個雨夜,祠堂樑柱倒塌時的轟響,老僕把我推進暗道前那一聲“快走”。
就在這時候,胸口的東西動了。
它不是被我握住,而是自己掙脫了我的手,猛地騰空而起,懸在我頭頂三寸。整卷殘帖無風自動,紙頁嘩啦翻飛,墨跡離紙而出,在空中凝成無數細如牛毛的劍形,密密麻麻,如同暴雨將至前壓城的烏雲。
我沒看懂這是什麼招,也不知它是敵是友。
下一息,那些墨色小劍傾瀉而下。
沒有聲音,就像雨滴落在泥地裡那樣安靜,可每一支都精準釘入死士的咽喉、心口、眼窩。他們動作戛然而止,刀還舉著,身子卻已僵直。有人張嘴想喊,只吐出一口黑血;有人轉身欲逃,後頸已被穿了個對穿。鮮血順著瓦溝流淌,把青灰屋面染成一道道暗紫的溪流。
最後一名死士沒被劍雨命中。他反應極快,見勢不對便往側簷滾去,落地一個翻滾,直撲義莊門口——目標是漁家女。
謝安站在那兒,摺扇仍握在手中,衣袖都沒抖一下。
那人距他還有七步,手腕一翻,匕首已出袖口。六步,他加速衝刺。五步,謝安終於動了。
他不退反進,扇子“啪”地展開,輕飄飄往前一點,正中對方持刀手腕。那手法快得看不出路數,只聽“叮”一聲脆響,匕首落地。緊接著扇面橫切,寒光一閃,血線噴出半尺高。那人瞪大眼睛,喉嚨咯咯作響,雙手捂著脖子倒了下去,臉朝下摔在門檻上,腿抽了兩下,不動了。
屋頂安靜下來。
風一吹,殘帖緩緩落下,重新貼回我掌心。它不再發燙,也不再震動,就像一本普普通通的舊書冊。我低頭看它,封面“蘭亭集序”四個字,竟隱隱泛出暗紅,像是墨裡滲了血,又像剛寫完還未乾透。
我伸手摸了摸那字跡,指尖傳來溫熱,一下一下,如同脈搏跳動。
“好一個‘家國同祭’。”謝安的聲音從下面傳來,低沉卻不顯疲態,“這劍意,已得謝家真傳。”
我沒有抬頭。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,可我知道他在試探。這一招不是我使出來的,我連想都沒想過能有這般手段。殘帖自己動的,它認的也不是現在的我,而是那個燒成灰燼的琅琊劍閣,是那些死在火裡的名字。
我試著調息,可體內亂竄的文氣像一群野馬,撞得經脈生疼。冷汗順著額角滑下,滴在瓦片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。左手死死攥著殘帖,生怕它再飛走,右手拄著青玉劍,勉強撐住身體。單膝跪著,另一條腿完全使不上力,像是斷過又接錯了位置。
“你撐不住了。”謝安說。
我沒否認。
“剛才那一擊,耗的不只是精血。”他慢慢走上屋頂臺階,腳步穩得很,每一步都踩在實處,“是你心裡的東西。仇恨也好,執念也罷,都被它借走了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皺紋比去年深了些,眼神卻比年輕人還亮。
“它知道你在想什麼。”我說。
“誰?”
“這帖子。”我拍了拍胸口,“它聽得見我心裡的話,記得住謝家的事。我不是在用它……它是借我在出手。”
謝安沒笑,也沒皺眉,只是靜靜看著我,像在看一幅久遠的畫。
片刻後,他道:“那你得想清楚,你是要當它的主人,還是當它的傳聲筒?”
我沒答。答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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