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漁家女沒事吧?”我問。
“暈過去了。”謝安回頭看了眼義莊內,“嚇的。她倒是機靈,知道自己該演成什麼樣。”
我點點頭。她是普通人,卻敢躺在棺材邊上裝俘虜,這份膽子不比練武的差。
“蕭夜的人,就這麼完了?”我又問。
“六個屋頂埋伏的,六個夾層突襲的,全死了。”謝安掃了眼滿地屍體,“一個活口不留,說明他們知道失敗就得死。背後下令的人,怕訊息走漏。”
我冷笑一聲:“所以他不怕我活著,只怕這帖子落到別人手裡。”
“不錯。”謝安合上摺扇,輕輕敲了下手心,“你現在最危險的,不是武功高低,是你還不明白這東西到底有多重要。”
我低頭再看殘帖。那四個字的紅意淡了些,但仍在,像熄滅前的最後一縷炭火。
“它剛才……是不是哭了?”我忽然說。
謝安一怔。
“不是真哭。”我解釋,“就是那一瞬間,我好像聽見了一聲嘆息,從帖子裡傳出來的。很小,像風吹紙角,可偏偏就在耳邊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,才道:“王羲之寫《蘭亭集序》,是在會稽山陰的修禊宴上。那天群賢畢至,少長鹹集,酒喝到一半,他忽然感慨:‘死生亦大矣,豈不痛哉。’寫下這篇序時,他不是在寫字,是在哭這個世道。”
我聽著,沒打斷。
“所以啊,”謝安望著南方夜空,“這帖子裡藏著的,從來就不只是劍法。是你祖父當年拼死護住的,是整個魏晉文人的脊樑骨。他們不怕死,怕的是文脈斷了,人心散了。”
我抬起頭。南邊的天是黑的,沒有星,也沒有月,只有厚重的雲層壓著大地。可我知道,那邊是琅琊方向。是我家祖墳所在的地方。
“我現在走不了。”我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想重建劍閣,可我現在連站都站不穩。”
“那就先跪著。”謝安淡淡道,“等你能站起來的時候,自然就知道該怎麼走了。”
我咧了咧嘴,想笑,結果牽動傷口,咳出一口血沫。
他沒扶我,也沒再說什麼,只是站在那兒,像根插在土裡的老松。
我閉了會兒眼,強行壓下體內亂竄的文氣。再睜眼時,視線清楚了些。屋脊上橫七豎八躺著六具屍體,姿勢扭曲,血順著瓦縫往下淌,滴滴答答落在棺蓋上。其中一人臉上還戴著鬼面,裂了一道縫,露出半截髮青的嘴唇。
我伸手摸了摸青玉劍,劍身微顫,像是也在喘氣。
“你說它認主。”我低聲問,“如果有一天,它覺得我不夠格呢?”
謝安看著我,眼神忽然變得很遠。
“那你就會變成下一個被它拋棄的人。”他說,“像那些沒能守住家業的前輩一樣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歷史裡。”
風停了。
殘帖安靜地躺在我手裡,溫熱未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