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單膝跪著，膝蓋壓在瓦片上，硌得生疼。右手還拄著青玉劍，劍尖插進屋脊縫裡，撐住我搖搖欲墜的身子。左手攥著那捲殘帖，貼在胸口，它不再亂動，也不再飛起，可掌心能感覺到一點溫熱，像揣了塊剛出爐的炭。
謝安走上前，腳步很輕，卻每一步都踩得實。他沒說話，只把手伸了過來。
我愣了一下。這人平日端方自持，連扇子掉地上都不假人之手，如今竟親自來扶我一個晚輩。
我沒動，也沒伸手去夠他的。不是擺架子，是怕一鬆勁，整個人就散了架。
他看我一眼，眉頭微皺，忽然伸手抓住我左臂，力道不小，直接把我往上提。我悶哼一聲，肩頭炸開一陣鈍痛，像是有把鏽刀在裡面來回鋸。腿還是軟的，全靠他拽著才勉強站直。
“你撐不住了。”他又說了一遍，語氣和剛才一樣，不帶情緒，像在說今天風大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喘了口氣，“經脈像被馬車碾過。”
他點點頭，目光落在我手上。殘帖還攤開著，封面“蘭亭集序”四個字，墨色未乾似的泛著暗紅，像剛寫完蘸了血。
“你方才那一招，”他說，“不是《魏晉風骨劍》的路數。”
“不是。”我說，“我沒出招，是它自己動的。”
“但它借的是你的氣。”謝安眯眼看著那帖子，“你心裡想著琅琊山，想著祠堂火光，對不對？”
我頓了頓，點頭。
“那就不是失控。”他聲音低了些，“那是‘劍心通明’第三境——劍氣化龍。”
我眼皮一跳。這名字我聽過，但只在謝家祖訓的殘頁裡見過一句：“三境成，則文氣凝形，劍走蒼龍。”
“我不懂什麼叫第三境。”我說，“我只是想活命。”
“可它回應的是你的執念。”謝安盯著我，“不是恐懼，不是求生，是你心裡那股不甘。你恨他們燒了劍閣，恨他們殺了老僕，恨他們逼你躲在這江南水鄉裝什麼著作郎。這股恨，被殘帖接住了，化成了劍雨。”
我低頭看手裡的帖子，那四個字的紅意微微一顫，彷彿聽見了我們的對話。
“所以……它是認這個嗎？”我問，“不是我這個人，是我心裡的東西？”
謝安沒答。他只是抬起摺扇，輕輕點了點殘帖的邊角，動作極輕，像怕驚擾了什麼。
片刻後，他說：“明日早朝，我會向梁帝舉薦你為翰林院編修。”
我猛地抬頭：“叔父？”
“你不能再躲在著作郎的名頭下了。”他打斷我，“蕭夜的人今夜敢動手，說明他們已經盯上你。你現在最缺的不是武功，是身份。有了編修職，你就能入宮、閱檔、查舊案，光明正大地查幽冥宗的根。”
我張了張嘴，想說我還沒準備好，想說我連站穩都費勁，更別說坐進翰林院那種地方聽那些酸儒扯經義。
可話到嘴邊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我在想什麼。
“晚輩只是……剛才那招，我自己都控制不了。”我低聲說，“萬一在朝堂上……”
“那就別讓它上朝堂。”他冷冷道，“你是人，不是劍匣。你要學會管住它，而不是等它替你殺人。”
我閉了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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