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日頭偏西，我剛踏進府門，袖中那捲《蘭亭劍帖》就燙得驚人。昨夜宮中散朝前，謝安叔父遣人送來刑部密報，說琅琊舊部接連失蹤，商隊在山道上離奇覆滅，屍首無存。更怪的是，殘帖昨晨竟自行浮現“七月十五，鬼門開”六字，墨跡如新寫，可我分明沒動過它。
這東西從謝家宗祠暗格裡帶出來時，我以為只是祖上傳下的功法秘本，能助人通劍意、養文氣。可現在看，它倒像是活的，會自己挑時候說話。
我沒回臥房，徑直拐進書房。門窗閉緊，香爐點起一縷青檀，煙線筆直升起，不偏不倚落在攤開的殘帖正中。我盤膝坐下，指尖輕撫帖面，默唸叔父信中那句：“謝氏祖墳下有座地宮。”
起初毫無動靜。紙面泛黃，王羲之的字跡依舊規整，像尋常拓本一般安靜。我心頭微沉，莫非是我想多了？可就在呼吸放緩的剎那，帖上“仰觀宇宙之大”一句突然扭曲，墨點如蟲爬般遊動，詩句斷裂重組，竟化作一支箭頭，直直指向宅院後方。
我猛地睜眼，脊背竄起一股涼意。
箭頭所指，正是後院那口枯井。
我合上殘帖塞入懷中，起身往外走。腳剛邁過門檻，聽見身後有人喚我。
“沈郎！”
聲音軟，帶著江南水汽似的。我回頭，漁家女端著藥碗站在廊下，髮梢沾了點陽光，裙角還沾著方才摘藥草時蹭上的泥灰。她見我望來，快步上前，碗沿冒著熱氣：“你的傷還沒好利索，別總來回走動，當心裂了口子。”
我嗯了一聲，沒接碗。
她停在我面前，眉心微蹙：“你臉色不好，是不是又夢見那晚的事了？”
那晚——我被幽冥宗伏擊，墜崖落水，是她駕小舟救我上岸。若不是她，我早成了江底爛骨。可此刻，我盯著她的眼睛，卻莫名覺得她說這話的時機太巧。
巧得讓人發毛。
我正要開口，鼻尖忽地嗅到一絲腥鏽味。不是血，是毒。極淡，混在藥香裡幾乎察覺不到。與此同時，耳畔空氣微微一震，像是有細物破風而來。
我來不及多想，一把將她撲倒在地。
三支短箭擦著我頭頂飛過，“奪奪奪”釘進井壁青磚，箭尾烏黑，尾羽呈鋸齒狀，一看就淬了重毒。藥碗摔在地上，湯汁四濺，幾滴落在箭桿上，竟發出“嗤”的一聲輕響，冒起白煙。
我壓著她趴在地上，心跳撞得肋骨生疼。她睜大眼，嘴唇發白，顯然嚇懵了。
“別動。”我低聲道，手已按在腰間青玉劍柄上。
四周靜得出奇。風吹不動樹葉，連蟬都不叫了。我緩緩抬頭，目光掃過院牆、屋簷、柴堆——沒人。刺客藏得好，一擊不中便徹底隱去，連腳步聲都未留下。
就在這時，懷中殘帖猛然發燙，像塊燒紅的鐵。我下意識護住它，一道墨色文氣倏然衝出，直射井口上方三尺處的青磚。那光如刀刻石，磚面竟浮現出三個古篆——
**幽冥右**
字跡凝實，筆鋒凌厲，末筆還帶著一絲拖曳的顫意，像是寫字之人手腕微抖，卻仍強撐著寫完。
我盯著那三字，腦中電轉：幽冥宗左護法是蕭夜，右護法……是蘇媚。但這字，不是蘇媚的手筆。她慣用瘦金體，妖嬈做作，而這三字方正峻拔，有魏碑遺風，反倒透著股清剛之氣。
“這……”身旁傳來顫抖的聲音。
我側頭，見漁家女撐起半身，死死盯著井口那三字，手指不住打戰。
“怎麼？”我問。
她沒答話，慢慢爬起來，踉蹌走到井邊，伸手去摸那幾個字，指尖順著筆畫走了一遍，又一遍，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終於開口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“這不是我寫的……可這筆，這轉折的力道……是我姐姐教我認字時的樣子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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