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不在琅琊山上了。家在這盞燈下，在這個人面前。
我整了整衣袖，抬手理平襟角，雙膝一彎，重新跪了下去。
青磚冷硬，但我跪得穩。
“請謝相收臣為徒。”我說。
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落地有聲。
謝安沒動。
梁帝也沒說話。
殿裡安靜得能聽見香爐裡檀屑崩裂的輕響。
我低著頭，額頭離地三寸。手撐在磚上，指節發白。不是因為用力，是因為心跳太猛，震得整條胳膊都在抖。
我知道這請求有多莽撞。
謝安是南朝清流領袖，門生遍佈天下，連太子見他都要行晚輩禮。我是什麼？一個化名潛伏的寒門小吏，揹負滅門血仇，懷裡揣著來歷不明的殘帖，隨時可能被當成妖人砍頭。
他若不應，我也不能逼。
可我不後悔。
殘帖不會無故示警，更不會無緣指點人生路。既然它讓我拜，那就拜。死也好，辱也罷，總好過一輩子在黑夜裡獨行。
謝安終於動了。
他抬起手，摺扇輕輕一點我的肩頭，像上一章他拍我那一記一樣輕，卻又重得讓我幾乎抬不起頭。
“你可知拜我為師意味著什麼？”他問。
“意味著臣不再是孤身一人。”我說。
“也意味著你要守規矩。”他聲音沉了些，“不能再半夜撬兵部檔案庫的鎖，也不能再用劍氣震塌國子監的碑林。”
我嘴角一抽。
那回真是意外。誰想到“魏晉風骨劍”的第三式會引來百碑共鳴，連屋瓦都掀了半邊。
“臣知錯。”我低頭。
“還有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你要改口。”
我一愣。
“別叫‘謝相’。”他說，“既入我門，便稱一聲‘叔父’。”
我猛地抬頭。
他看著我，眼裡沒有戲謔，也沒有施捨，只有一種久別重逢的平靜。
就像……他一直等著我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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