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把屋簷染成青灰色,我已站在沈府書房門口。袖中那方印信沉得壓手,像揣了塊剛出爐的鐵錠。門沒鎖,推開來吱呀一聲,驚起樑上一隻夜宿的雀兒,撲稜著飛進晨霧裡。
我吹亮案頭蠟燭,火苗跳了兩下,照出靠牆三排書架。最右一列貼著黃紙標籤:“翰林抄檔·甲字”。我從懷中取出調閱令,在燈上烤了烤,又蘸了點硃砂,將掌院印蓋上去。印面落紙時,火漆封口竟自行化開,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舔了一口。
“還真管用。”我低聲說。
抽出編號“幽甲七”的卷宗,紙頁脆得像秋後枯葉。翻開第一頁,墨跡斑駁,蟲蛀處處,有幾行字只剩半截骨架。我湊近燈火,逐字辨認:
“……朔漠之地,陰氣聚而不散,宜養魔胎。有修者潛入漠北,築無名廟,立無字碑,每逢朔月,百姓焚香如潮,不知所拜何物……”
翻到中間,一行字讓我停住呼吸:
“噬魂魔功欲成大境,需以胡漢混血之血為引,取其血脈駁雜、陰陽不純之性,煉化為媒,方可貫通天地戾氣……”
我盯著“胡漢混血”四字,指尖發涼。這四個字像是長了刺,扎進眼底拔不出來。
胸口忽然一熱。
不是昨夜那種灼燒感,這次更像有人往衣襟裡塞了塊溫玉,暖意順著肋骨往上爬。我立刻解開盤扣,從內袋抽出《蘭亭劍帖》殘卷。
它原本靜靜躺在布囊裡,此刻卻微微震顫,像聽見了什麼召喚。我把它攤在案上,燭光下,帖面《蘭亭集序》的“群賢畢至”一句突然扭曲,墨跡如活蛇遊走,重新排列。
我屏住呼吸。
文字褪去,一幅畫像緩緩浮現——一名女子側身而立,眉峰微挑,唇角含風,一頭烏髮束成高髻,插著一支彎月形銀簪。她站在風沙之中,身後似有刀光掠影,卻又模糊不清。
我從未見過她,可那輪廓,那神態,竟讓我想起昨日卷宗裡那句“百姓焚香叩拜”的描述,彷彿她本就該站在那樣的地方。
畫像下方,浮出四字小楷:**血引之人**。
我伸手去碰,指尖剛觸到紙面,那字便淡了下去,畫像也如煙消散,只餘原帖上的“群賢畢至”靜靜躺著,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“見鬼了。”我低聲道。
可我知道不是。殘帖不會無端顯像。它認出了什麼,或者……預知了什麼。
我合上卷軸,正要收起,窗外忽地一陣風撞上門板,燭火猛地一矮,幾乎熄滅。我抬手護住火苗,再抬頭時,屋外已恢復寂靜,連樹梢都不晃一下。
怪了。這風來得蹊蹺。
我起身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,外面是府中庭院,石徑溼漉漉的,映著天光,不見人影。方才那陣風,倒像是專程來吹這一下燈的。
我退回案前,將殘帖與卷宗一併收進暗格,鎖好。剛直起身,門外傳來馬蹄聲。
噠、噠、噠。
不急不緩,踏在青石板上,像是算準了步子。馬停在門前,沒有嘶鳴,也沒有下馬聲。
接著,一個聲音穿透夜色,平平淡淡,卻字字清晰:
“沈硯,準備一下,我們該去朔漠了。”
是謝安。
我沒動,也沒應聲。手指無意識地按在胸口,確認殘帖還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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